崔明安看着她捡起地上的耳坠,仔细地用帕子擦干净后,嘴角微微一笑:“应当是刚刚掉的,奴婢给她送去。”
她手里的耳坠是用铜打的,虽然手艺粗糙,但形状可爱,是一条圆润的小鱼……
帕子上沾着血,素尘想起刚刚阿鱼挣扎时忽然痛呼一声,但当时混乱,现在想来,怕是这耳坠是生生被扯下来的。
她这些小动作被崔明安尽收眼底,他默了一瞬,遂忽然轻笑一声,声音微冷,不乏警告意味:“素尘,你这是在赌气?”
他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亭外的她:“最近你很奇怪。”
在刚刚沉默的时间里,他又喝了好几杯,眼尾已经泛起了一点点红,眼眸里更是不复平日的清明。
是微醺,也是真心话。
素尘抬起眸子,与他对视一眼。
“……”忽然,她熟练地跪下,扬起谄媚的笑容:“奴婢怎么了?”
这就是素尘,谄媚至极!
崔明安却说不出地烦闷,他闭了闭眼,终于平复了心里的情绪。
再睁眼,他语气又变得温和:“起来吧。”
素尘表情谄媚,自然不肯起来,又是之前那副唯公子马首是瞻的模样:“奴婢想着除了奴婢遇见公子如此心善的主子,那个小婢子怕是只有这一个耳坠,便想去给她送回去。”
“现在?”
她笑道:“现在。”
崔明安笑了一声,坐下:“那你继续跪着吧。”
素尘一点也不意外,依旧那副笑咪咪的模样……她重重地以头抢地,姿态低微。
文竹云竹两人不敢随意出声,尤其是云竹皱眉,担心地看着地上跪着的素尘。
“公子……”云竹想帮她说话,却马上被文竹拉住。
他摇摇头,让他闭嘴。
“我们不是郑家人,如何插手?”崔明安看着她,最后还是出了声:“更何况……”
素尘接过他的话,头依旧没有抬起来:“更何况她只是一个婢子,本来就是她痴心妄想,主人要罚她,本就无错。在律法里,她没丢性命,郑家自然可以发卖她。”
她一字一顿:“要记得自己的身份,素尘。”
这句话,是崔明安要说的,但他却只能看着素尘抢先说出来。
素尘跪在地上,崔明安紧紧盯着她未戴珠翠的头发,在夜里,几乎要与地上融为一体。
她看着恭敬,但她不抬头,崔明安就看不见她的表情,也就看不见她眼底汹涌的情绪和她忽然想起的来时路。
她可以无视别人的鄙夷跪下磕头,阿谀奉承。但她要的是可以不被别人像鱼肉一样四处交易的生活。
今日是阿鱼,明日会不会是她?
素尘看着抵着自己鼻尖的地面,借着微弱的灯光,她好像看见了什么东西在爬,仔细一看,是一只迷路的蚂蚁。
在那只四处打转的蚂蚁快触及她时,素尘抬起头来,与它拉开距离。
“奴婢省得。”她微笑。
崔明安没多说什么,他眸色幽深,静得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无风无浪。
不知是什么扰了他的兴致,这一场赏月的酒桌被撤了,崔明安在进书房时回头看了眼得了令回去休息的素尘房里。
不如他房里的灯火明亮,却将她坐在桌子前绣花的身影稳稳地映在窗纸上。
崔明安关上房门,忽然想起来初次见到素尘时的场景,那张可怜兮兮的脏模样已经很久被他抛在脑后了,今日不知怎么忽然记起。
那时瘦弱到看不出年纪的孩子忽然从天而降掉在车前,她应当不知道他当时正掀开车窗,看着旁边她从旁边高处树丛跑出来时瞧见马车时的样子,看着可怜,但眼睛里分明是兴奋之色。
但有意思的是,她落魄至此,又是怎么知道自己的行踪的?
他伸手出窗,让外面的云竹文竹上前去问。
当时的自己也不过是十七,八岁的少年郎,虽在北疆立了功,但如今到了南方却四处碰壁,一众老头都在那装模作样地演戏糊弄他。
真是一颗完美的棋子。他当时看着这个女孩时,嘴角上扬。
她面对江南那些贪官时,很机灵地装傻充愣,处处卖可怜。
果然她很聪明。
所以他又把她带了回来。
只是他也不知道是不是听到她说出的年纪比眼瞧着大这么多时动了恻隐之心,想起自己幼时在宫里看见的那只华宁殿下被贵妃娘娘抢去虐待的狸猫。
已经是御史大夫的崔明安闭上眼,梦里的女孩眼里光彩熠熠,他再睁开眼时已经天亮了。
“文竹,把我让人从江南带来的东西给素尘……”崔明安起身推开门,看着院里站着的云竹和文竹,吩咐道。
“公子……”文竹看着他,犹豫着开口:“暗卫们被打晕了,素尘好像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