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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桃林重逢(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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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过去,她想到这些,还会会心一笑,只是,以前是不敢想,现在斯人已在眼前,勾得她不得不想。

她忽然有些想哭,但毕竟忍住了,她和她,似乎什么都没变,又似乎什么都变了,她们依然还是那般风华正茂,世人眼里的神仙眷侣,可二十年前的那道裂缝横亘在二人之间,至今触目惊心,她没法视而不见。

沧海桑田,时移世易,除了叹一句“人生无常”,又能做什么呢?

她轻柔地将发髻原样理好,淡淡一笑:“好了。”

闻言,冯与真侧首去照了照那池水,见她神色有些凝重,宋今人一瞬间紧张起来。

“怎么样,还好吗?”

“自然是好,同你从前手艺一样好。”

宋今人干笑几声,“你这是在骂我。”

冯与真却沉默了。

许久之后,她犹豫地道:“今人,你,你很恨我……”

宋今人瞪大了眼睛,而后又摇摇头,脸色沉下来:“不,我只是想不明白。”

“你我妇妻那么多年,你应该懂我,”冯与真起身道:“如果当初我是你,我也会做和你一样的选择。”

“那,那……”宋今人眸中水光闪动,“你又是为什么?”

冯与真叹了一口气,“当年我跟你去西北,其实早就已经算到了,我们的女儿……命中有此一劫……”

宋今人一愣,如遭雷劈一般往后退了一步。

“我放任了这件事的发生,甚至于……引导了这件事的发生,我以为我能控制住一切,却没想到……”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宋今人摇着头,冯与真说的每个字她都认识,但是组成的这几句话,却叫她如此难以理解。

什么叫她早就算到,什么叫命中有此一劫,什么又叫放任了这件事的发生?

她早就知道,她们的女儿会死吗?可为什么她从来没有告诉过她……

“这件事,说来话长,但既然我现在已经站在了你面前,便是打算将原本的一切都告诉你。”

冯与真向她走来,她却一阵天旋地转。

她直觉那个“原本的一切”并不是她想听的,也不是她能承受的,她一边后退,一边摇着头:

“不!我不想听!你不要说!!”

冯与真停住了脚步,她挺拔的身形在一瞬间微微发抖,脸色苍白,眼角泛红,仍旧注视着那个已经崩溃的人。

宋今人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同时脚步也迎上去,将她揉进自己的怀里:“对不起,我只是……”

“我知道你很痛苦,可是……瞒着你,对你不公平,我也需要忏悔自己的罪孽,这是你,我,都无法避免的命运。”

宋今人依旧摇着头:“什么罪孽,什么命运,我不懂,我只要你,真儿,只要你回到我身边,我可以什么都不要,你已经离开了我二十年,你休想,休想,再丢下我……”

可她却沉默了,这种沉默在宋今人看来是如此地可怕,她松开了怀抱,神色是难以置信:“你还是要走,对不对?”

冯与真摇摇头:“我只是想把选择权交给你。”

“什么选择权!难道你我妇妻情分是假,事到如今,你还不信我的真心吗?你非要我把心剖出来给你看,你才知道我爱你胜过一切,你是我的妻子,我不选你,还能选谁……”

她一瞬间像被抽去了骨骼,浑身瘫软下来,冯与真接住了她,跪坐在地,将她的脑袋搂在自己怀里,哭道:“你误会了,今人,我绝不是这个意思……”

“别说,求你,让我缓缓,好吗……”

宋今人脸色白得吓人,她的额头渗出密密麻麻的汗,几乎是从牙缝里蹦出的这几个字。

冯与真的手刚放上来,就被她握住了手腕,她目光迷离地看着她,似笑,又哭。

“今人,我不会离开你,一切的一切,我和你一起承担。”

“不,你不懂,真儿……是我没用!我找不到我们的女儿,如果我能找到她,你不会不理我二十年,可是我真的尽力了!我没用啊!”

“哪里都没有,哪里都找不到,我怎么是这样的母亲,我不配做母亲,我不配和你在一起了!”

她躺在她怀里,缓缓地流着泪,浑身抖若筛糠。

冯与真紧紧抱着她,她知道,这是她憋了二十年的泪,无从发泄的泪,只有在她面前才能流下的泪。

她是她的妻子,她的道侣,她本该陪在她身边,互舐伤口,但却留她一人在世间品尝离别的心酸,她从未后悔过自己所做的选择,这一刻却陷入了迷惘,是否所有的事都要追求所谓最好的结局,可人的情感却比这种算计复杂得多。

宋今人的泪,也让她绝望。

她将手抚上她的脸颊,一道道灵气缓缓注入她的身体,柔声道:“乖,今人,我知道你有心魔,都说出来吧,不要憋在心里,让我帮你,好不好。”

“有我在你身边,你不用再压抑了。”

冯与真的声音像水一样温柔地裹着她,充满着某种安慰人心的力量,她的躁动被逐渐抚平,全身上下是前所未有的放松。

于是,那些尘封的过往,痛苦的回忆,得以在这种安抚中释放出来。

那是她至今不敢回忆的,最绝望的二十年。

二十年前,冯与真心灰意冷,避往东极,宋今人不顾师门阻拦,执意抛下一切追随而去,但冯与真始终不肯见她,她亦憋着一股劲,不愿做那低声下气,只会口求对方原谅的懦妇,于是,只在穹台山待了一个月,她就出发北上,返回了硝烟尤存的战场。

她要去寻找那个孩子的下落。

事后冷静一想,其实有很多地方都颇堪深思,首先,她的女儿被黑暗吞噬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她并没有看见她形神俱灭的整个过程,只是“献祭”二字,出于那高人之口,让她以为那孩子必无幸理,是否还有转圜的余地,尚未可知,毕竟她的女儿并非凡俗,有一线的希望,就还不到放弃的时候,为人母者总不肯把事情想绝了,总是存着对方或许还活着的奢望。

其次,那高人出现的时机也太过巧合,就在她们即将覆灭之际,突然出现,且只把“破局”的法子告诉自己一人,处处透着古怪,宋今人猜不透她的意思,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她绝不是魔王那一方的,否则便不会在关键时候帮自己,她有理由相信她是个好人,基于这一点,她女儿存活的概率也能高上几分。

再者,那人既然能够帮助正道联盟绝地反击,破了魔王的拼死一搏,她的道行和能力也就可想而知了,这种不世出的高人,绝不会不留下任何踪迹。

一个月说短不短,说长不长,联盟诸门派早已各自遣散回山,只有零星几个首脑还聚在西北做最后的收尾工作,休战协议已经签署,金光海也已封闭,而作为联系人魔两界通道的三大燎城则分别为西北三大门派所控制,这些人在大战时和宋今人多有不对付,听说她要入魔窟,纷纷拒绝给她行方便,又说她“此行定然意图不轨”,为了防止她横生事端,破坏休战协议,严令禁止她进入魔窟。

不入魔窟,如何找寻女儿的线索?

她说尽好话求通融,声明自己只为寻找女儿的踪迹,为此,她不惜对那些她曾经最看不起的贪生怕死之徒低头,可如此谦卑,换来的不是一点点的同情和谅解,而是无尽的冷眼和嘲讽。

她来不及气愤,又想起,之前还未同昴千秋撕破脸时,曾经从她这里学到过一种奇术,世间所有的结界,理论上都有漏洞可钻,只要找到结界的薄弱点,就能施展无视屏障的“缩地成寸”之法,往来自由,人界和魔界之间的隔离带,也可以视为是一种特殊的结界,她研究了几个月,终于在西部的一处大荒漠里找到了突破的关键穴位,顺利潜入魔窟。

说来好笑,其实这时候她,哪儿还有心力寻魔人的晦气,她不过是个失去妻子、失去女儿的孤家寡人,真正心有余而力不足了,那些人,是真的多虑了。

她在金光海边又住了三个月,踏遍了这里的每一寸土地,连海底都潜入数次,始终一无所获。

这才知道,自己雌心壮志,真正着手开干了,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切实的计划,全部都是空想,女儿在哪里,高人如何找,虽有目标,但线索茫然。

最无助的时候,她曾经想过去死。

金光海茫茫无边,一平如镜,跳下去,不过就是一声响,如果沉入海底就可以解脱,就可以和女儿团聚,那么死亡其实也并不可怕。

但她随即想到冯与真,就立刻给了自己两巴掌。

自己一死了之,置真儿于何地?

事情还没有到最糟糕的一步,她难道就要当逃兵吗?

如果有一天,冯与真来要她的命,那么她会心甘情愿死在她手上的,这世上唯一有资格杀死自己,只有冯与真。

如果要死,她也只会选择死在对方的手里。

况且,她是那么爱冯与真,她用了二十年的时间去追她,好不容易和她在一起,真的甘愿就这样迎来两人的结局?

她不甘心!

是冯与真,把她从堕落的边缘拉了回来。

千头万绪无从理起,加上相思难熬,她离开魔窟,回到了东极。

当她再次来到穹台山下,看到那人设下的漫天迷雾时,她不无惆怅地想,或许在未来很长的一段时间内,那人是真的不打算理她了。

她无可奈何,只得在山脚下收拾出了一间茅屋,每天打打坐,练练功,隔三差五上山对着结界自言自语,就算是和她说话了。

可道歉的话,她自己说多了也烦,何苦一直揭二人的伤疤?她又开始回忆她们二人的前尘往事,说着说着,往往就是她自己先哭了满脸泪。

她生怕冯与真觉得她在卖惨,是在博取她的同情心,她不愿给对方留下一个卑劣的印象,渐渐地,连这些话也都不说了。

于是就只是坐着,陪着她。

寂寞的日子过久了,她又萌生起要去找那孩子的心思。

她从来都不是个只会自怨自艾的人,苦等干坐,不是她的作风,当初冯与真那般的拒人于千里之外,她不也成功叩开了那人的心扉吗?

有一就有二,她一定会再次把她追回来,并且,把她们的孩子带回来!

外海已经搜查过,下一步,就要深入魔窟。

于是,她潜入了宜春城。

宜春城是旧朝魔君的行宫,一千多年前,班先尤发动了政变,将“庸碌毫无建树”的魔君太平愚从魔窟驱逐,太平愚有一帮效忠于她的部下,也跟着她出了魔窟,从此以后,魔窟改姓了班,辉煌无限的宜春城就此落寞。

但是,此地魔气极盛,纵使因为新旧政权交替的历史缘故而一时荒芜了,也不改其王者气象,千百年来,这里不断地焕发出新的生机,逐渐演变成了一个五方杂处,人气鼎盛的大都会。

正适合她打探消息。

功夫不负有心人,她多方探寻得知,宜春城内的宜春宫,近期正有一个大人物降临,宋今人喜从天降,直觉此人或许有可能会有那高人的消息,机会不可错过,当晚她便决定夜探宜春宫。

只可惜,大人物没找到,倒和魔君之女师玄祷不打不相识,那会儿她正恨透了魔人,根本不想同此人纠缠,但师玄祷个性古怪,脾气极倔,不招惹她,她反倒觉得对了她的胃口,软磨硬泡,硬要和她交朋友,宋今人无躲她处,又意外被她知道了自己此行的目的,居然被她找上门来,自告奋勇,要帮她找女儿。

她见师玄祷说得笃定,寻女心切之下,也就顺水推舟,死马当活马医一回了。

原来师玄祷有个比她长一千岁的胞姐,叫做师玄禧,最近和魔王的女儿订了亲,继承了整座宜春城。

而外界传闻降临宜春城的大人物,也正是此人。

经由师玄祷的引荐,她同师玄禧进行了私下会面,师玄禧跟着她的生母僻处魔窟一隅千年,从不参加任何派系的斗争,连这回轰动人道魔三界的大战也未曾沾身,她与宋今人之间,没有任何恩怨可言,不过这回同魔族公主订亲,不免传递出某种立场偏向的意思,宋今人同魔王之间隔着血海深仇,当然有些没底,关键时刻,师玄祷又使出缠人功夫,这俩姐妹,年纪差了一千多岁,做姐姐的很拿小妹没办法,如何抵得住对方苦苦哀求,无奈之下,只好照办。

但宋今人所提供的线索却极其有限,对于那个所谓的高人,既不知其何门何派,也不知其道行样貌如何,只记得她的一口清音,想必是个道行极高的散修。

除此之外,没有更多的头绪。

师玄禧细想之下,决定抛开这个虚无缥缈的所谓高人,引宋今人的灵泉脉气,从那孩子身上下手。

母女亲属,断定亲缘关系最可靠的法子就是通过灵泉的链接,亲属关系越近,泉心联系就越强,但同时,灵泉也是修士命脉所在,只会在双修之时对道侣敞开,如果贸然现于人前,则无异于主动受制于人,自取死路了。

对于当时的宋今人来说,这几乎是她可以抓住的,找到女儿的唯一的救命稻草,无论如何,她也只能相信师玄禧,好在师玄禧是个正人君子,并无意加害于她,引出一缕脉气之后,启用召魂伞,大罗大搜,做了一个月的法,果然在金光海底有了线索。

得到消息的那一刻,宋今人想信又不敢信,几乎落下泪来,她不顾师玄祷等人阻拦,执意要先下去查探,却在搜索了半夜之后,被一物击晕,陷入了沉睡,等她醒来,耳边似有婴孩哭声,凄厉至极,可无论她怎么寻找,都找不到声音来源,她被逼得发了疯,当时走火入魔,师玄祷下来救她,却被已经敌我不分的宋今人砍成重伤,几乎死在海底,幸好师玄禧及时带人赶到,才没有酿成大祸。

事后,宋今人万分悔愧,没脸再见师玄祷,更没脸求她帮助自己,加上线索断绝,心灰意冷之下,回了穹台。

她的心魔就是那时在海底种下,此后数次影响她破镜,以至于后来走火入魔,被妖魔偷袭,与阿宝结下尘缘,也是拜其所赐。

好在她根基甚深,近些年来早已能够控制本心不受其扰乱,只是谈到女儿,情绪激动之下,还会有走火入魔之虞。

她本已绝了求助于师玄祷姐妹这一条路子,决意靠自己的力量去寻找线索,不想那之后的第二年,师玄祷又兴冲冲主动联系自己,说是已经帮她找到了新的消息。

宋今人自丧女之后,性情大变,离群索居,将自己活成了一个孤家寡人,师玄祷的不计前嫌、坦诚和热心,如同一场大火强行烧掉了她拒人的坚冰,二人遂成知交,她鼓起勇气和信心,跟着师玄祷,再入魔窟。

原来当初二人金光海出来之后,都被魔魇缠心,师玄祷经人指点,那魔魇来路不寻常,极可能是当初那高人所留下,而能设下这种魔魇之人,道行不会低于千年,这样,范围就大大缩小了,她提出要带着宋今人去见自己的娘亲。

师玄祷的娘亲,是太平愚的妻子,也是先魔王班先尤的族妹,当年班先尤发动政变,驱逐了太平愚,作为太平愚之妻的师氏选择了中立,既没有跟着太平愚远走,也没有再为班氏效命的意思,一个人带着当时还未成年的女儿师玄禧隐居于极北的胭脂山。

这是个极为智慧,高深莫测的的女子,宋今人一见到她,便觉得此事极有希望,但是对方偏要故作神秘,不肯将此事说透,不管师玄祷如何殷勤苦求,都不为所动,只透了一句。

叫“上天自有机缘,不可轻改。”

机缘,到底是什么机缘?

是她的女儿恰好被什么高人所选中,注定要为天下苍生牺牲吗?

那么,为什么不是她,为什么不可以是她!

她愿意用自己的命换女儿回来啊!

宋今人不信命,不想认命,不想就被这莫名其妙的两个字牵着鼻子往前走,以至于弄成现在的局面,好,天道是吗?那看看谁的执念更深!

之后的几年,便是断断续续,噩梦一般的记忆,不知道那些效忠班布的魔界贵族从哪里知道了她的行踪,也许她从没刻意隐瞒过自己的行动,以至于这些人利用她寻女心切,数次设下陷阱围杀,甚至用谣言引她入??,宋今人当然不会把这群跳梁小丑看在眼里,可是,每当得到关于女儿的一点讯息,她都会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那样,义无反顾地一头扎进去,结果十次有十次都是魔人设下的幌子,她麻木地一次次杀出重围,很快又再次被轻易地引骗其中,她早年怀揣的希望和一腔热血,就这样在不断的失望中磨灭成灰烬,渐渐地,她不得不接受一个事实,那就是她的女儿,真的回不来了,到后来,她的自甘入网,不过是惯性使然,是执念驱动,早已不存任何期待,或许某一次真正结束,就是被妖魔杀死,而她也能获得解脱了。

她就在这种几乎自暴自弃的状态下渐渐疯魔,心泉出现了一道道的污浊,她知道,那是她的道阻。

没有人可以帮她,除了她自己。

或许还有冯与真,但她用十几年如一日的冷漠决绝表达了自己的态度,宋今人也不得不渐渐绝望。

一想到二人那些春风惬意的过去,原本应该携手与共的未来,她就会心痛地难以自抑。

她终究是要永远地失去她了。

伴随着失妻丧女而来的,是道途愈加严重的阻滞,说来也真是讽刺,她自诩天赋异禀,修习从无碍难,却在这时屋漏偏逢连夜雨,被不断增长的心魔绊住了手脚。

难以言说的烦躁萦绕于心间,再加上对于女儿久寻不获的痛苦,以及对于冯与真的思念,她崩溃地更加频繁了。

终于,她又一次走火入魔了。

“呼——呼——”

最直观的感受是燥热,一种发自于丹田,源自于灵泉的燥热,源源不断,消除不尽。

抑制不住,比任何时候都要强烈。

她觉得自己是被困在了一个跑不出去火山,四面都是滚滚流浆,只有脚下一席之地,稍有行差踏错,就会灰飞烟灭。

热汗顺颊而下,打湿了她的长发,黏腻在脸上,脖子上。

滴答——

落在不知名的荒地。

她不知道自己该去往何方,哪里才是自己的归处,一种被全世界抛弃的恐慌席卷而来,于是更加剧烈地喘息。

啊——她感觉自己要死了。

这是一切即将终结的预兆。

“今人——”忽然,耳畔响起了冯与真的声音。

就像无数次在绝望中窥见黎明的曙光那样。

只是,那二十年的幻想终于成真,此时此刻,她终于听到了真切的,属于爱人的呼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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