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受苦了……”
冯与真撩开宋今人额间湿透的长发,替她擦去汗珠,怀中之人依然陷于梦魇之中,但是神色逐渐平和,已经不像刚开始那般恐慌无措了。
她抱着她,如同抱着一个婴儿,含着无限的眷恋和爱意,低头,在她的唇间落下一个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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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儿!”
一道强光撕裂黑暗,宋今人惊坐而起,心头怒跳,她本能地去寻找那个梦中翩然离去的身影,却发现自己正在一间陌生的屋子里。
她一边擦着冷汗,一边茫然地打量周遭的环境,这是一间古朴的竹屋,陈设简单清雅,家具都是一色的竹制,两扇大窗分设两边,各自支起一半,天光撒入,带着微微的竹香和花香,似有凝神镇气之效。
好容易喘匀了两口气,她又慌忙下地,想要去找冯与真,方才明明二人都在山上的桃林里,怎么忽然一转眼,自己却睡在这个不知名的所在。
难道刚才的一切,只是一个梦吗?
刚摸到靴子,忽听门页开合的嘎吱一声,她恍然抬头,看见的不是冯与真,而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婆子。
她立刻想起来,这不是昨天给她们带路的那个前辈吗?不,应该说是先南康太子李郁,又或者是,壶荫主人,李孤应。
屋子不大,李孤应关上门后,几步就走到了她面前,见她一脸呆相,便挑了挑眉,道:
“小道友,这一觉睡得还好?”
宋今人懵然点了点头,仍有如在云雾之感,脑子钝钝的,竟不能将梦前梦后这两段遭遇联系起来,脑子里只想着冯与真,急切道:
“前辈……”
“我知道,我知道,”李孤应挥手打断了她,“你要找小真是不是?”
李孤应似是一眼就看出了她的想法,菁华暗蕴的眉眼之中显示着无比的慈祥。
小真?
她指的是真儿吗?这倒是个很新鲜的称呼。
她从来都喊冯与真为真儿,与真,大祭司,却是第一次听人喊她小真,但想到之前曹戈疏提起李孤应同冯与真的关系,又觉得这样亲密的称呼也合乎寻常。
“她人呢?”宋今人怀着一丝惶恐,小心翼翼地问,生怕听到对方再次不告而别的消息。
“喏——”李孤应往门外一指:“出了门就是,她正在院子里同鹿道君闲话家常呢?不过她俩正谈得尽兴,我想,你还是暂且不要去打扰她的好。”
笑一笑,又说:“你若是觉得无聊,我老婆子倒有几句话想跟你说,只是怕你嫌我烦咯。”
宋今人摇摇头,脸上浮现出一丝苦笑。
她摸不透这人的底牌,虽然此人同冯与真关系不浅,但是这三言两语间,宋今人已经感觉到有些“来者不善”的意味。
直觉告诉她,这人不太好对付。
李孤应察觉到她的戒备,走了两步,道:“小道友,别紧张,我虽然痴长你几百岁,可也不跟你摆什么前辈架子,小道友道行虽浅,修为能力,皆属同辈上乘,我老婆子在北方隐居多年,也听说了你的不少事迹,正是想见一面而不可得,今天是个好机会,也让我看看传闻中的宋今人宋道友是否名不虚传呢。”
“前辈这么说,实在是折煞晚辈了。”
“哎,今人道友不必过谦,纵使传闻有不尽不实之处,道友的聪慧颖悟,卓尔不凡,也是一眼就看得到的,”稍顿一顿,她突然问道,“敢问今人道友对如今天下的局势怎么看呢?”
“前辈指的是……”
“东、南、西、北四洲部,四大宗主国,乃是神子千年前所创立的格局,千百年来,这个格局却早已开始松动,先是妖族兴于北地,搅弄风云,幸有北天大祭司联合西北道门成功镇压妖族首领蛟龙王,才不至于生灵涂炭,妖族式微之后,便是魔族现世,魔修崛起,西北魔人觊觎西北极边,在魔修的撺掇之下,引发了人道魔三界的混战,其后果影响至今。天下形势一再混乱,神子箴言却隐入尘埃,为世人所遗忘,实在是可悲可叹,如今虽有太平会下场,肩负神子之志,引导天下苍生,可如今各方势力互相纠缠,情形要远比一千年前复杂得多,当此之际,人界如何破开混沌,重向光明,而太平会又要怎么在降服叛修之外,得以全身而退呢?”
宋今人略想一想:“今人阅历尚浅,不敢过分议论,就只捡我知道的说的吧。”
李孤应点点头。
宋今人道:“人、道、妖、魔,同为人界之属,生活于同一片大地,自然不可能永远不相干涉,天下有警,谁也不可能明哲保身,既然交流是不可避免,那么摩擦亦属常理,晚辈看来,现在的局势便就是一种极复杂极特殊的摩擦,不过既然是摩擦,那便可以调停,如何调停却又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不过大方向上总不过是这几点。”
“首先,便是四国势力,四国君主乃神子之后,虽然神子戒言,不许凡道互相干涉,但值此天下不靖之际,免不了要拉拢四国,以免其为妖魔所乘,做了帮凶,而妖族向来中立,除当年西北蛟龙王之外,各地妖人千年来都与人、道相安无事,不过妖魔同属,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太平会不宜与其过分亲近,保持一定距离,不亲不疏才是上策,至于魔族和魔修,现如今最令太平会头疼的便是这两派了,自从签署了停战协议,魔人一直比较安分,但从不久前她们疑似派人袭击天御镇魔塔一事来看,恐怕魔王还有些贼心不死,至于魔修,态度则一直很暧昧,说实话太平会乃至我正道人士,一直致力于护卫天下太平,但最忌讳的便是以正道自居而断绝异派道途,魔修虽多心术不正之士,可天道允许其存在,这便不是我们所能置喙的,所以我们一直针对的是判修,而非普通魔修,魔人魔修皆有亲战派和主和派,不能一杆子打死,最难的便也是这里,如何区别正邪,又如何防止这些人包庇同族,与凶魔判修相互勾结,实在是很考验诸司的头脑和魄力,尤其是魔王的动向,干系最大,一不小心,授人以柄,恐怕魔王就会借机再次发动战争,我太平会虽不惧于她,可人祸兵灾,危及的最终还是手无寸铁的百姓,若因道门再起大难,不仅百姓受苦,道门也会遭受诟病,贻害无穷,因此,在处理魔人魔修一事上,尤其是魔人,自当时刻警惕,不宜打草惊蛇。”
李孤应听完忍不住赞了一声:“好见解,难怪你师母会派你接掌羁魔司,小小年纪,魄力却不小,亦且张驰有度,不骄不躁,比现任东南会首严希望可爱多了。”
可……可爱,她是说自己很幼稚吗?
宋今人的脸不由地僵了一下。
李孤应自顾自说了下去:“能听到这么一番话,我就对你很放心了,虽然你是‘半路出家’,但眼里所见,心中所感,一点儿也不比某些元老来得浅,不过你刚刚正式接手羁魔司的事务,我还是要给你提个醒,羁魔司人员散布四洲,极难统辖,司务庞杂又难以处理,纵使有白弱情帮你,也是一副不轻的担子,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是!今人明白,绝不畏难。”
李孤应很欣赏地看她一眼,她那深邃的目光,似乎透过眼前之人看到了极远的地方,只是渐渐地,她的目光滞了下去,神色也转为严肃。
“年轻人有志气是好事,不然怎么说自古英雌出少年呢,你刚才论太平会同四方势力博弈那一段,与我所想不谋而合,只是,免不了还是有些见识偏浅之处。”
她继续道:“现如今的局势,并非是三言两语可以说清的,太平会在和这几方势力纠缠,而这些势力之间,又何尝没有纠缠呢?”
“人主、妖族、魔人、魔修,这四大派系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其实更是太平会所要面对的一个隐雷。”
“就拿人族来说,如今四国,哪一国同魔修没有私底下的往来呢?而且四宗主国之外,还有无数小国虎视眈眈,如今不比千年以前,人主威势渐衰,自有旁人觊觎其位,这也就是为什么四国要与虎谋皮的因由了,她们不仅是互相之间要争个高低上下,更要防范藩臣属国乘机谋权,这一点,几百年来都是一样,不过以前是求助于妖,如今则是依靠魔修,人皇是神子之后,神子早有定约,不许凡道私相来往,为的就是凡人贪念过重,若借道门之手不断满足其私欲,必将引发滔天之祸,然凡人面对灵力,总难遏止利用之心,修士洁身自好,权贵们只能退而求其次,一旦有人开了这个口子,凡魔勾结便不可遏止了。”
宋今人表情渐渐凝重,这也正是她最为担忧的。
早在返回天鼎的那几天,安棠安师姐就和她提到过,南康皇帝纵容魔修干扰太平会追捕进程,导致她们失去了原本已经监控在内的魔修的踪迹,而太平会对于神子后人,却不得不保持应有的礼敬,于是各方面都会束手束脚。
她们这一次去东国,目的就是要拉拢作为四国君主之首的东吕皇帝,只有得到了她的支持,太平会才能彻底放开手脚,对付叛修。
只是要为此付出什么代价,可就是个未知之数了,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东主的胃口绝不会很小,道门要说服她,就免不了要自破规矩,出点血了。
李孤应叹道:“除此之外,妖、魔之间,魔人魔修之间,均是各怀暗胎,她们都想要趁着天下大乱之际,为自己争取更多的利益,这些明争暗斗,势必也会影响凡人的运势,遏止了一端,难以遏止另一端,因此想要联合人主的势力,其阻力恐怕要比想象中的大的多。”
“今人受教了,”宋今人说着,眼中锐光一闪,“不过,晚辈却并不认为这是个无解之局,也绝对有信心可以破除魔修的阴谋。”
李孤应一愣,她首先怀疑的是,这人在说大话,但看她表情,倒像是真心的,于是便抱起双臂,显得饶有兴致的样子。
“看来,宋司主有更高明的见解,倒要请教了。”
不料宋今人却摇摇头:“我并无所谓高明见解,我所有信心,全部来源于一个人。”
“谁?”
宋今人伸出手指,随手指向了李孤应,李孤应一时间哭笑不得:“宋道友这是开什么玩笑,我老婆子虽然问了你点时事,可那是我偶然兴起,其实我早已退隐,不过半个闲云野鹤罢了,我与太平会也并无瓜葛,何以就会给你扭转乾坤的信心了?”
“您误会了,我指的并不是您,或者并不单单是您,而是您的先祖,千年前救世的神子先贤。”
这一下,李孤应倒真有些不得不认真以待了,她点点头,示意她说下去。
宋今人笑笑:“晚辈的话,听起来或许会有些幼稚,也没什么根据,前辈千万勿以为怪,我只是一直记着我师母教导我的话,世间万事,自有分定,修士道者,贵在修心,这就是说,与其纠结前路,不如放宽心,顺应天命。”
“而什么是天命,天命便是上神的指引,前辈说,神子秩序逐渐崩溃,这是大势所趋,但在今人看来,神子先贤深谋远虑,前辈们所构建的人间秩序,必有其可勘运行之处,虽是物极必反,盛极必衰,这套规则纵然会被渐渐打破,但必然也会在绝境之中寻到自己的归宿,然后浴火重生,再度焕发新的生机,如今的混乱局面,未尝不是一个机遇,塞妪失马,焉知非福,不破而不立啊。”
“而且,不管遇到的困难如何之巨,太平会都没有逃避和气馁的理由,尽人事,听天命,这话最是不错,天命在一千年前站在了正道一边,一千年后的今天,也将指引千千万的吾辈同道,扭转乾坤,还天下之本源太平。”
“好一个不破不立,好一个还天下本源太平……”李孤应的一只手紧紧抓住窗棂,眸光闪动,似是触动不浅。
“原来应在这里……难不成真是天意……”许久之后,李孤应才长长呼出一口气,“不愧是天鼎沈圣君高徒,听君一席话,真是发人深省,见教不浅了。”
宋今人忙敛起神色:“前辈过奖,这都是晚辈一些不成熟的言论,每觉前途暗淡,便拿出来聊以自慰,上不得大雅之堂的,前辈如此夸奖,晚辈真不敢受了。”
李孤应却粲然一笑:“你这孩子确实有意思,这么谦虚做什么,我活了这许多年,有些事,确实没有你们小辈看得明白。”
又说:“还有啊,小真也算是我一手养大的,你是她的道侣,就跟着一起喊我应姨吧,不要前辈前辈地乱叫了。”
宋今人顿时有些受宠若惊,连道:“是……是,应姨。”
李孤应点点头,在她旁边的一张竹凳上坐了下来。
应姨二字,似乎一下子将两个人的关系拉进了不少,而且这关系源自于冯与真,更让宋今人有些飘飘然,仿佛连带着同那人也愈加交心了似的。
然而,接下来对面这个人说出的话,却一下子打破了她的幻想,让她陷入了冰冷的深渊。
李孤应两眼看着她,神光暗淡:“你知不知道,其实我很不看好你和小真的这段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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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的一盘棋已经下了近一个时辰。
茶已冷过数便,而胜负依然未分。
冯与真两眼不离棋盘,神情颇为投入,而她对面的那个白发女子则要悠闲地多,只见她摩挲着手腕上的灵珠串子,闲闲地欣赏着四外的风景,聆听风吹落叶,鸟过留痕的自然清音,一副超然世外的姿态。
“你快输了吧。”鹿宴生撇了一眼棋盘。
“才没有,”冯与真手中举着白子,回以自若的眼神:“宴姨,现在还是平手呢。”
“我看你是疏于练习了,以前你可不会那么瞻前顾后的,还是说,你是被里面那丫头弄得心神不宁了?”
说着,执黑子落入棋盘,挡住了她下一步的去路。
冯与真没有反驳:“宴姨的心境,晚辈不如。”
鹿宴生初时没有在意,但是细细咂摸,突然反应过来,这人是话里有话,在点自己。
她将一双漂亮的凤眸倏忽地一抬,不由地冷笑一声:“心境?我们比的是棋艺,可不是什么心境,你脑子里净是这些胡思乱想的东西,难怪落后那许多了。”
“哎,我是心境不如宴姨,棋艺也不如宴姨,看来还是趁早愿赌服输的好了。”
冯与真眨眨眼,露出一副无辜的眼神。
鹿宴生心里暗骂坏心眼的臭丫头。
喝了一口茶,鹿宴生道:“其实你不用担心,要是决定把事情都告诉她,那就去做好了,我看得出来,姓宋的那丫头对你用情很深,你又是一心为她好,她会体谅你的。”
冯与真摇摇头:“那样我才觉得难受,况且,我也不知道现在是不是个好时机,所以……”
“又钻牛角尖了吧?”鹿宴生哼了一声:“决定是你自己做的,可不要临阵的时候,忽然退缩起来,窝窝囊囊的,不像个样子!现在怎么不是个好时机,姻缘是你们两个人的,你要怎么样,都有她的一份,她必须要知道的!你愿意说,她又怎么会不愿意听呢,倒不如说,她应该觉得自己很幸运,至少能亲口从你这里听到实话,这世上不知有多少长了嘴的哑巴,憋了一肚子的弯弯绕绕,偏偏谁也不告诉,叫人去猜,真有傻瓜上了当,为此劳神伤心,她才觉得称心如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