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青川在前面不答话,谢桢就在后面继续问:“太冷了,好歹得生生火吧?”
赫青川头也不回:“不冷。”
“不冷个锤子……”谢桢吞了口雪,说话含含糊糊,“你不冷……我冷……”
“我不冷。”
两人一言一语,漫天风雪愈大,烈风呼啸着很快就吞没了他们的声音。
雍州到肃北三百里,肃北到沙洲还有近四百里,其实这么走绕路,但是没办法,瓜州一丢,西北战线很难保证没有铁勒的探子,茶马古道是不能走了,如果遇上伏击就是场恶战。
临出门前,赫连袭叮嘱过他们,援兵未至,他们人手有限,尽量避免和铁勒正面冲突,迂回战术最好,如果实在迂回不了,直接掉头就跑。
虽然这种策略很怂,但管用,赫青川也不得不承认,以他们目前的兵力,这种回避式打法能最大程度保留中坚力量。
路上风雪太大,他们紧赶慢赶,到肃北时天已大亮。
赫青川不敢耽搁,见肃北的守捉一切正常,只歇了半个时辰,留下一半兵力,带着剩余部队赶往沙洲。
结果不知今儿怎的,大白天的雪反而下得更大,一副倾天倒地的末世模样,堪称白日闹鬼。
赫青川带着人走了半日就再也寸步难行,雪太大,把路面全压住了,白毛风“呜呜”作响,把大雪卷得漫天席地,能见度甚至不足半米。
赫青川抬头环顾,除了紧跟在自己身后的谢桢,甚至找不到同行的士兵。
马蹄子陷在雪地里薅都薅不出来,有几匹战马干脆罢工,望着满地越堆越厚的积雪在原地刨蹄。盔甲都冻住了,金属关节处僵硬不能屈伸。
最后谢桢提议,前面不远处有个阿克塞县,不如先在那里避避,等暴雪小些再赶路。
瓜州失守的消息传来,阿克塞的守捉郎如临大敌,立刻全城戒严,连飞进来只苍蝇都得查三查,当然这种大雪天,苍蝇蚊虫之类早就冻死了。
赫青川挂得是辽东的牌,守捉郎一见辽东赫氏的手牌,不疑有他,认定这是朝廷派来的援兵,当即就打开城门迎他们进来。
不得不说,赫青川此行可比他哥顺利多了。
向守捉郎说明来意后,守捉郎一个劲点头,马上就要给他们腾出房子,供他们一行人歇息。
谢桢在后院生着火,发现柴木不够,就想去堂屋找守捉郎要几捆,才走到伙房,从里面出来个守捉拦住他,问他怎么了,表情明显有些紧张。
谢桢说明来意,那守捉才松了口气,好声好气地让他回去,说自己去帮他抱柴,谢桢笑着道谢。
那守捉一转头,顺势朝旁边的灶房喊了声:“胡达,拿柴来。”声音不大不小,离得近了都能听清。
几乎是同一时刻,谢桢脚步一顿,脸上的笑霎时僵住,他转过头,只见那守捉也转过头来,脸上带着不自然的笑,解释道:“他名字叫胡达……”
谢桢看着他,脸上的笑再度展开,回过头,佯装往前走了几步,再回身时,谢桢手里已然亮出白刃!
而在同一瞬,对面那守捉也蓦地转过身,“蹭!”地拔出刀就朝他扑来!
谢桢看着气势凶猛,顶着对方寒光凛凛的刀也毫无惧色,一副临危不乱成竹在胸、“必斩曹军于汉水”的模样。
岂料待那守捉冲至眼前,谢桢猝然矮身,一个利落的扫堂腿横贯而过,接着掉头就跑,边跑边大喊:“铁勒入城了!戒备戒备——!”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那守捉“哎呦”一声被掀翻在地上,掉落的刀险些扎穿喉咙。
谢桢这一嗓子犹如城楼擂鼓,所有人的神经遽然紧绷起来,分布在院里各个角落的闵兵全部腾然起身,拔刀声“唰唰”一片。
难怪他们入城时,守捉连文书都不查看,只草草瞥了眼赫青川的牌就放他们进来。
原来都是群铁勒人扮得假守捉!
谢桢知道自己那点三脚猫功夫对付江湖流氓还行,要想对付铁勒兵就是送死,他高声大喊:“赫老三!赫老三!老三在哪?!”
堂屋后门“嘭!”地被一脚踹开,只见里面未露人影,一根长枪率先呼啸着飞掷而出,以迅雷之速暴掠过谢桢耳际,霎时将他身后那张牙舞爪的守捉刺了个对穿!
谢桢猛地顿住,耳畔还停留着金属飞驰而过的嗡鸣声。
下一秒,那守捉直挺挺地后仰,长枪似箭,斜插入地,将他整个身子以向后弯折的姿势支棱起来,那把本用来砍谢桢的刀“当啷”落地。
枪头的红缨穗浸了血,湿漉漉地在风雪中飘着,热血滚到地上,迅速凝结成一团鲜红的冰。
谢桢再一回头,只见堂屋门后的阴影里走出来个人。
赫青川一手握刀,一手拎着颗血淋淋的人头,他下巴上粘了点红,浑身煞气逼人,阴冷又不耐烦道:“在、这——”
那颗摇摇欲坠跟马球似的人头,正是方才迎他们进城的守捉郎!
谢桢怔愣在原地。
——赫青川还不到十六岁,照理说,这个年纪应该还没上过战场杀过人。
可他往那一站,满身铠甲都遮掩不住的杀气霍霍升腾,仿佛地狱修罗站在尸山血海之上,偏他气息沉稳,一副山崩而色不变之态,好似个杀人老手。
此时谢桢哪还管得了那么多,这些念头只在心里匆匆略过就被他甩到脑后。
他霎时奔至赫青川身后,一把抱住赫青川,嗓音发颤变调。
“那、那那个守捉是铁勒人……铁勒人已经进来了,说不好现在这城里守捉全都是铁勒的人!”
赫青川随手扔了那颗头,转身抓住谢桢后领把他提起来,语气比门外大雪更冷:“知道。”
“现……现在怎么办?”谢桢左右看看,听见后院似乎已经厮杀起来。
“怎么办?”赫青川已经推开他走进院里,路过那个假守捉身旁时捡起地上的刀,“你想跑吗?”
谢桢心说你这什么话?说得他好像个临阵脱逃贪生怕死的杂碎!他就是问问,想听听赫青川有什么对策。
然而他这些话没来得及说出口,也没时间说出口,就听赫青川道:“想跑已经来不及了。”
接着,只见赫青川转头暴喝:“铁勒已经混入阿克塞,城内守捉全系敌军假扮,所有人听着,凡遇守捉,格杀勿论——!”
谢桢大惊失色,想问你怎么确定城内所有守捉全是铁勒人假扮的?军令如山,万一杀错人怎么办?
但赫青川根本不给别人质疑的机会,他手持双刀,转身杀进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