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了下河口,赫连袭又留下一百人,带上仅剩的一百人赶往道兰。
道兰是距离嘉陵关最近的一个屯县,属云中地界。
按赫连袭的计划,他们此行最远就到道兰,如果道兰一切正常,那铁勒多半不会选择这条路线突围。
他们到时已经入夜,道兰后面挨着马鬃山,他们一行人绕过道兰县城,走得外围戈壁,一直奔到马鬃山脚下才驻扎下来。
马野说不上自己运气好还是不好,从嘉陵关到断山口,再到下河口,他都没被赫连袭留下驻守,反而跟着他一路来到道兰。
但其实赫连袭是故意的,马野冲动鲁莽,他怕他惹事,得留在身边才放心。
不过莽夫归莽夫,马野对侦察、探报、传信这一套却很熟,起码比起三卫和不良人要熟得多。
赫连袭从马上下来,对着正撅着个屁股脱靴的马野就是一脚。
“带上二十个人,把马鬃山往北方圆三十里内侦察一遍,有信来报。”
马野“哎呦”着摔在地上。
听清他的吩咐后,举起两根指头,诧异道:“二十个人?”又多竖起一根指头,“三十里?”
赫连袭问:“有问题?”
马野想问你没事吧?大半夜的刚到,老子气还没喘匀呢,你就让我带只二十个人要查他妈的方圆三十里,从嘉陵关到道兰也没超过百里地!这不是有病吗?!
但赫连袭无论是军衔还是气势上都长他一截,马野不敢顶他嘴,低着头闷声应了。
进了马鬃山可算见着点绿,马野在前面一边走一边骂骂咧咧。
赫家这俩兄弟就跟他犯冲似的,那赫青川先是当众下他面,赫连袭使唤他起来更是得心应手。
他们哥俩就这么随意把他揉圆搓扁,这让他的面子往哪搁,啊?他好歹是个旅帅,放边军里也是个老大不小的官呢!
马野越想越气,血涌上头忍不住扭头“呸!”了一口。
后面传来怯怯的声音:“野叔,你……”
“作甚?”马野瞪着眼,抬手推那小兵一下,“我‘呸’你怎么了?我‘呸’你怎么了!你他娘的也想在老子头上拉屎是不是?!”
“不是……不是啊……”小兵摇头摆手跟拨浪鼓似的,指着一旁的草丛,“野叔,你听……是不是有什么声音?”
啥声音?
马野放开他,压低身子靠近边上那还没半人高的荒草,一团黑影猝然跃出,吓得马野猛地后退,一个仰倒差点摔了。
“嗷呜——”
那团黑影落地后又钻回草里,瞬间不见了,只留下一根毛茸茸尾巴的小影子。
是一只漠猫,戈壁滩上很常见,体型与家猫无异,速度和攻击性却比家猫厉害得多,只是它们不会随便攻击人。
马野缓口气,抹着脑门上的汗,转头骂道:“一只猫也把你们……”
他话没说完,只见那小兵异常惊恐地指着他的身后,好像见到什么极其可怖之物,连话都说不利落。
“你你你你……后后后后面……”
还是另一个小兵率先反应过来,大吼一声:“野叔!趴下!”
几乎本能性地,像骤然吹响体内的号角,马野瞬间趴下,他动作没有停顿,双耳听声辨位,遵循肌肉记忆贴地打滚,翻出身后的攻击区。
黑暗中,马野回头一看,那明晃晃的弯刀在他面前“呼”地一勾而过,带起的刀风仿佛能划烂人的脖颈。
数个头戴圆盔遮耳帽的浑壮身影跟地鼠似的接连蹦出,前压着身子,猛地朝他们扑来。
那圆盔帽上的金属尖刺熟稔又刺目,马野霎时被雷劈了般,怔愣片刻,在对面弯刀再度挥来时,他抽刀就疯了似的猛砍。
铁勒鬼……是铁勒鬼!
突然不知从哪刮来一阵邪风,沙砾石子混在风里全刮进他们眼里、嘴里。
味道,马野一辈子忘不掉那股腥膻骚臭的味道,这群狗娘养的,竟然敢明目张胆地来大梁砍人!
马野趁着间隙,遽然转头,迎着猎风暴喝:“铁勒越界!敌袭——敌袭——”
头顶“嘭”地一声炸开火花,照得地上如同白昼,浓浓白烟顺着西风快马加鞭一路飞向马鬃山脚。
*
与此同时,西北沿线大雪纷飞,在即将开春的季节,河西迎来了最后一次严酷风雪。
赫青川领兵出发时,谢桢硬要跟着一起来,当然,是在赫连袭的授意下。
不过谢桢觉得这跟赫连袭授不授意没关系,是他自己想来的。
此刻,谢桢跟在赫青川后面,哪壶不开提哪壶地问:“见着你哥了吗?说上话了吗?都说了啥啊?”
赫青川起先没理,暴雪吹得他眼睛睁不开,嘴更是张也不想张。
谢桢见他不吭声,就拿马鞭柄戳他胯/下那匹红鬃马的屁股,人没察觉,马先烦了,抬起后蹄就尥蹶子,差点把赫青川掀下去。
“做什么?!”赫青川转头狠剜他一眼。
谢桢贼心不死,依旧狗皮膏药式发问:“问你话呢。”
赫青川单手勒住缰绳,控制住马身,接着双腿一夹,冷声道:“见了。说了。要你管。”
谢桢被他说得脑子发懵,连忙按住太阳穴回忆自己方才都问了些什么。
“哎——你跟我说说,你二哥都说了什么。”谢桢咧着嘴凑上去,“我帮你分析分析。”
赫青川转过头,一见他那一脸殷切又八卦的样,当即就想跟他说收收牙吧,大冷的天不怕把嘴冻裂吗?
但他最后没出声,他知道谢桢嘴坏心不坏,一脸贱相人却仗义,他对谢桢说不出重话。
赫青川就这么瞅他一会,策马走了。
“哎——你!”谢桢立马追上去,“这么大的雪,咱们今夜不扎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