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垣瑚心里有气,但猛一看见赫连袭还是怵得慌,尤其在俱颖化死后,赫连袭被东府当成嫌犯,提审那几日李垣瑚一次面都没露,连话都没差人传过,他不敢想赫连袭是怎么想他的,他也找了无数个借口,况且苏频陀被刺那日,赫连袭也曾在狱里打过他,这……这就算扯平了吧。
他是皇帝,李垣瑚默默想,他是皇帝,他不需要给任何人解释。
不过赫连袭能好好地站在他面前,他还是高兴的。
“凌安,”李垣瑚去拉他,“你回来了就好,这里面肯定有什么误会,你去跟朱阁老好好说说,他会帮你……”
话还没说完,赫连袭猛地挥刀过来,李垣瑚惊叫起身,一起来才发现,原来是场梦。
清冷冷一声:“殿下。”李垣瑚吓得一抖,转身一看,床位坐着个端庄秀丽的女人,不由得松口气。
“楚碧,你怎么过来了?”李垣瑚被接二连三闹得冷汗涔涔,没发现萧楚碧语气的不对劲,更没发现她方才叫的是“殿下”。
他还没当皇帝时,萧楚碧就经常喊他“殿下”,喊来喊去,他早就习惯了,也不介意她如今仍这么喊。
萧楚碧声音闷闷的:“殿下夜里多梦,太后差我过来给您送药。”
李垣瑚喉头滚动:“难为、难为太后……费心了。”这话说得艰难,他想到太后就害怕,更不敢喝太后送来的药,正想着要怎么推脱,伸头一看,药呢?萧楚碧分明是空着两手来的。
萧楚碧盯着他,说了一句意味不明的话,她说:“殿下,境王已经走了。”
李垣瑚摸不着头脑,点头道:“他回幽州了,走了有五六日,这会都应该快到了。”
“那就好。”萧楚碧挺满意地笑笑,冷光照在她的侧脸有些阴森,她眼睛泛红,这诡异神色根本不像那个乖顺温柔的表妹,倒像个被夺舍的恶鬼。
她露出白森森的齿,说:“那殿下也该上路了。”
倏尔寒光一闪,萧楚碧手中赫然握着把锋利的刀!
*
萧楚碧七岁就入宫了,她父亲没有官职,只袭了个爵位,在萧氏那辈中没什么存在感,所以当太后提出要萧氏选个女儿入宫时,她父亲当即就把她送出来了。
事实证明,这是个正确的决定。
因为她后面出生的几个弟弟都夭折了,现在看来,在她那一支家族里,竟只有她一人谋得女官。
同是萧氏出身,太后待她很好,跟公主皇子相比,萧楚碧的吃穿用度只奢不俭,太后是她的姑祖母,这亲缘很近,她心里感激,也想回馈太后的养育之恩,她甚至一度将太后视为最亲近的人。
太后希望她能留在宫里陪伴,她应允,太后希望她以后能嫁给有兵权的节度使,她也应允,从小时候亲力亲为的教导,到长大后的言听计从,萧楚碧替太后善后了不少烂摊子,她表面是尚仪女官,其实更像懿宁宫的一块遮羞门帘,她得挡在外面,让人看向懿宁宫时,除了祥和没有其他。
但渐渐,这种恩宠变了味道,其实萧楚碧一早就察觉到了。
陪伴是牵制,嫁娶是谋划,教导是布局,官职是伪装,太后需要的不是一个乖巧的侄孙女,她只是需要一把工具,一把省事又趁手的工具,血缘是最佳的筛选工具,上位者的恩惠是将人套死的手段。
永宜就是这样被嫁去辽东,解玲也是这样被送往卑陆和亲,而若干年后,赫连袭作为棋子诞下的另一颗棋子,又被送进京都为质,她萧楚碧也被送入宫,成为太后布局中的一枚新棋。
命运周而复始,没人能逃得出,萧楚碧很早就意识到这点,但她依然愿意为太后做事,因为从小到大没人待她这么好过。
但萧熠的蓄意谋害让她一度变为废棋。
萧楚碧一开始是有选择的,太后让她在各大世族和地方长官中挑选,最后她选中了赫连袭,不是因为赫连袭的身份、姓氏,是因为他这个人。
赫连袭行事乖张,性格暴戾,难以捉摸,经常惹毛京中一众公子哥,如果不了解这个人,很容易把他当成头脑简单四肢发达、只会逞一时之勇的傻缺。
萧楚碧自小在宫里长大,识人之术远胜常人,她知道赫连袭不是个蠢货,相反,他很聪明,京里的聪明人太多了,聪明人最烦聪明人,能遇上个像他这样的“二百五”反而难得。朝堂就是这样一个地方,精于算计的锒铛惨死,没心没肺的常青万年,她常觉得,糊涂点好,傻一些也好,傻呆呆的谁会防你?搁那心高气傲的,踹你一脚都嫌掉价呢。
赫连袭就这样常年在傻子和疯子间切换,连萧楚碧都惊叹于他的演技和毅力,但只有这些还不够,萧楚碧知道他很善良,否则当年也不会为换回母亲和弟弟只身一人赴京。
一个人只要有这种担当,再坏也坏不到哪去,这让萧楚碧很满意,至于喜欢与否,萧楚碧没考虑过,她更需要一个合作伙伴。
但萧熠让她完全丧失了挑选资格。一个未出阁的女儿在宫外失踪的半日里都发生过什么,没人知道,但多得是人揣测,丑闻总是传得很快,即使没人煽风点火,消息也会迅速传遍京都的高门大院。
这事一出来,谁还敢娶她?即使赫连袭愿意,太后也不会允许,未过门的太太婚前有过人尽皆知的不洁行为,虽说不是什么恶劣的事,但也足够造成影响,此时关乎名声,其他世族也对她关了大门。
虽然萧楚碧信誓旦旦地保证,她在被掳期间没发生过那种事,可无凭无据谁会信?即使太后信,别人也不信。从她被劫持的那一刻起,罪名就已经成立。
但萧楚碧后来每每想到这事,竟没有对萧熠的憎恨,反而觉得庆幸。如果不是萧熠,她不会遇见元昭。
元昭在宫里待得那段时间是萧楚碧最难捱的,元昭伤得太重,几乎无法出声,萧楚碧连抱都不敢抱她,生怕她出更多血,呼出的气好像再也进不去,萧楚碧就趴在床头,听着那微弱气息数数,她和元昭之间不是隔着这薄薄数尺,而是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