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们目的是一样的。”尔杲邻说,“都是为了从内部瓦解铁勒,当然如果能连西突厥一道整治了更好……我愿意协助闵碧诗,一方面是我爹的吩咐。我爹是最初拟定瓦解铁勒计划的那批官员之一,还有解铃郡主……”
他说到这叹息着摇摇头。
“这事最先是由太后主导,此计划之复杂,跨越时间之久,其中很多内情我也不知道,但在大约十年前,太后渐渐开始放手,不再联系埋入铁勒的暗桩,也禁止其他人私自联系。但为这计划已经铺路多年,其耗费人力物力难以估量,此时放弃太可惜了,所以我爹仍然和铁勒部分暗桩保有联系。”
尔杲邻的父亲尔义琛是定州刺史,那地方近云中,云中地区以前是突厥的地盘,定州就在北部边境附近。估计尔义琛不光在铁勒安了探子,西突厥应该也有他的人。
“闵碧诗一开始探查史料时我就察觉到不对劲,你说人家上个值都是到点回家,怎么就他拿大理寺当家,到时间了也不走,在兰库一待就是一整天,还特别爱抄文书案牍。”
“后来有次,他私自盗取东府寄存在兰库的‘大事纪年’,里面有关于卑陆灭国的文卷。我发现后就问他想干什么,出乎我的意料,闵碧诗坦诚了自己的卑陆身份,我立刻书信父亲,在父亲授意下同闵碧诗合作。”
“所以你就帮了他?”赫连袭说,“那另一方面呢?”
另一方面,是因为尔杲邻和闵碧诗同有胡人血统,就像老乡见老乡,总免不了惺惺相惜。
当然这只是尔杲邻单方面的想法,他也没告诉赫连袭,只吭哧几声:“甭管是荔枝计划还是甘蔗计划的,咱们最后的目标都是一样的。我老爹跟我说过,铁勒那边有暗桩会联系闵碧诗,但我始终放心不放,所以才派李云祁过去帮衬……没想到啊。”
“李主簿。”尔杲邻仰头,眼中泛起泪花,“这小伙子怎么这么大意,他还这么年轻……”
赫连袭“咚”放下杯盏,打断道:“他没死。”
尔杲邻转头看他:“嗯?”
“李云祁没死。”赫连袭神色平静,“他活得好好的,我不诈你你怎么肯说实话?”
“你!”尔杲邻气结,他方才也是昏头,真以为那面具人是他爹派来传信的。
其实赫连袭在来的路上就想好了计划,他本来想用“闵碧诗的死讯”来诈尔杲邻,但仔细一想太不吉利,他舍不得闵碧诗出事,就是蹭破皮都不行。
在犁谷看到闵碧诗身上的伤时,赫连袭心疼得不知怎么办才好,只恨不得那些刀划在自己身上,几经思虑后,他才决定说是“李云祁死了”。
尔杲邻气愤又无奈地摇头,多少大风大浪都过来了,没想到在这小子的阴沟里翻了船。
“所以,我说,赫二。”尔杲邻看他,“你到底是因为啥这么关心闵碧诗?”
赫连袭觉得这小老头听不懂话:“他是我媳妇,是我婆娘,我夫人,不懂吗?你媳妇丢了你不找吗?啊?我那么年轻貌美肤白腿长的媳妇,我还没稀罕两天,你就把人整铁勒去了,我不找你找谁?!”
尔杲邻这回是真给恶心到了,他心说你这么喜欢人家,人家喜欢你吗?还一口一个媳妇的,人家认你吗?有病!
“二公子,今天你就是我老子。”尔杲邻连声叹气,“我请问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不敢。”赫连袭朝他拱手,“明人不说暗话,我只有一个要求,把我纳入你们的计划,告诉我你们联络的方式。”
尔杲邻有些老花眼,太近的东西看不清,他没说行,也没说不行,过了半晌幽幽开口。
“不论计划成与不成,闵碧诗都是英雄,兔死狗烹在我这不会发生,任何事有我给他担着,我担不住还有我爹。”
他隔着烛火目光炯炯地看着赫连袭,抬抬袖口:“半个时辰前,闵碧诗又传回来一封线报,烛龙被伽渊抓了。”
赫连袭一愣,那日闵碧诗执意回到伽渊身边,赫连袭没有阻拦,甚至亲自送他回去,之后就快马加鞭赶来京都。
“这是非常有利的消息。”尔杲邻老眼精光,“我们可以开始下一阶段计划了。”
*
李垣瑚又做梦了。
他梦见以前和赫连袭厮混的日子。他那会刚出宫,攒了个局要去逛窑儿,那会那群公子哥都还小呢,忌惮上头双亲,胡闹也不敢闹得太过,只有赫连袭说带他去全京都最好的窑儿,找最漂亮的姑娘。
李垣瑚当时觉得没父母在身边真爽啊,赫连袭爽朗的笑声好像就在耳边,他猛地睁开眼,看见床前站着个高大的身影。
李垣瑚一惊,颤巍巍道:“……凌安,是你吗?”
桌上的灯忽而亮了,一张俊逸逼人的脸蓦地出现,赫连袭冷冷瞧着他,脸上还是那副漠然。
“凌安。”李垣瑚凑近想看看他,“你……你回来了?”
赫连袭没说话,就那么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李垣瑚脑子有些混沌,其实他有好多话想跟赫连袭说,猛地一见到他,又全忘了,憋了半天道:“你那会怎么一声不吭就跑了?他们、他们说你带着三卫禁军一块跑的,是叛逃,还说行刺李俨的人也是你,我是不信的,总想着你能回来亲自说清楚……”
李垣瑚突然想起俱颖化被杀那日,赫连袭被他一道诏令诓进宫里,其实他每次想起都会心虚,可是他是皇帝,他可以负任何人,但别人不能负他。
他假意传赫连袭入宫是受俱颖化胁迫,但赫连袭敢带三卫潜逃就是大逆不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