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娘叫你回去。”赫连袭朝外一瞥,“在前面。”
盈盈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出来是有一段时间了,她娘这会已经醒了,她赶紧和闵碧诗道别,小跑着就离开了。
闵碧诗还在蒲垫上坐着,似乎在想什么东西,赫连袭在他面前半蹲下,问:“小公子,想什么呢?这里冷风嗖嗖的,咱们回去躺床上慢慢想?”
闵碧诗笑了一下,看着他,又问一遍昨天那个问题:“你就没有什么想问我的?”
赫连袭突然想起那个梦,他在梦里问闵碧诗是不是李韫庭,闵碧诗当时没回答,这个问题一直想恶鬼一样缠住他,让他每每午夜梦回惊醒后仍会抓心挠肝,与其要探寻真相,不如说他更想亲耳听闵碧诗告诉他。
但赫连袭盯了他半晌,最后也只道:“你不想说的,我不会逼你。”
闵碧诗拉他坐下,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平静道:“几天前,在格达峰,我见到了闵金台。”
赫连袭微张开嘴。
“是尸体。”闵碧诗说,“你大哥带进京的那具尸身,是解批柔让人掉包的,为了混淆视听。”
赫连袭早猜测有此一遭,因为闵金台的尸身被烧得面目全非,进京后先帝就将棺椁封存起来,不允许任何人随意靠近。
只不过那时,大家都怀疑闵金台根本没死,却没想到他早已身死异土,回家的那具尸体是假的。大约没人愿意相信曾经叱咤沙场的老将军的结局会如此凄惨。
根据解批柔所说,他用闵金台身边一个亲兵的尸首替换了闵金台。
闵碧诗常常在想,不论回京的是闵金台,还是一个无名小兵,起码有一个大梁将士回家了,总归是好事。
当第一缕光线照亮格达峰的那一刻,闵碧诗割下解批柔的头颅,带回给伽渊,而解批柔的尸身则永远留在了那个山洞里——他没法把闵金台的尸身带回来,那就留一个人在那里陪他。
赫连袭把闵碧诗的手捉进怀里,慢慢摩挲他的手指,从指根到指尖,从掌心到手背。
闵碧诗说:“闵金台不是我的亲生父亲,我出生在卑陆,我的母亲曾是大梁郡主,名叫‘解铃’。”
闵碧诗的语气缓慢而随意,好似一条漫长平静的河流,在斑驳岁月中汩汩淌过,那些被上了锁的斑驳锈蚀的记忆大门被再次打开,如同深埋底下多年的荔枝,剥开发黑的外壳,里面原本鲜甜滋味早就没了,只留下腐烂流脓的果肉。
和亲这事最先是太后提出来的,只是她当时还未想好应该派哪位公主去,国之联姻,不单是嫁娶那么简单的事。
太后想过让永宜嫁去卑陆,但永宜性子刚硬,不知收敛,又有公主脾气,恐怕在卑陆那种斡旋求生的边境小国待不长,她得找一个更沉稳的。
解铃就这样被选中了。
但当时太后并没有明说,她要让她们自己做选择。
太后将解铃带入宫中后勤加教习,诗书礼乐,骑射六艺都请的专人,她把解铃当成一件玉器,雕琢打磨一件不落。
解铃深知万事背后都有代价,她不是天生的贵胄,锦衣玉食吃进嘴里,就得用更有价值的东西去换。
所以当太后把解铃和永宜一同宣入殿中,问她们谁愿嫁去苦寒之地时,解铃挡在永宜前面,说自己愿意去。
当时卑陆的太子是栗元卑,是个性子柔和的人,他在第一眼见到解铃时就爱上了她,这样美丽的女子,任谁看一眼都会爱上。
解铃和栗元卑成亲后的一段蜜月期可谓琴瑟和鸣,举案齐眉。他们婚后不久就诞下一子,取名“皎归卑”,解铃又为他取了汉名,随大梁国姓,叫“李韫庭”。
解铃是个外表与性格反差很大的人,她看着柔弱,性格却比想象中强硬得多。如果说永宜的强硬是色厉内荏,那她的强硬则是一种朝堂智慧。
她把从太后那学来的驭龙制衡之术全用上了,卑陆贵族的势力被逐步挤压,保守派被边缘化,从最初的人人嗤笑解铃这是“南妇妄为”,到权柄慢慢移交,在翁猎卑发觉自己连调兵权都没褫夺时,他才反应过来,这一切都是大梁的阴谋。
解铃的确是带着任务来的,她从未想将卑陆纳入大梁疆土,梁这样一个庞大帝国,需要有足够的缓冲地带作为堡垒,很明显,她想将卑陆打造成这样一座堡垒,永驻大梁防线。
但这还不够,更西边的铁勒才是最终目标,铁勒蠢蠢欲动,长期侵扰大梁边境,不拿掉这个毒瘤,梁人永远无法安宁。
但卑陆太小,她还需要联合铁勒西北部的西突厥,共同将铁勒一网打尽。
这才是解铃和亲的真正目的。
当年的铁勒占据河西走廊以西广大地区,其以六种姓为核心的家族势力盘根错节,牢牢把持着铁勒政权,三十年前的西部地区气候尚没有如此恶劣,漠北水草丰茂,兵强马壮,他们的骑兵横扫整个西域,甚至延伸至波斯。
游牧民族是天生的战士,水土将他们体魄淬炼得犹如兵器,逼得西突厥不得不迁往金山山脉更北部的地方,这样的铁勒让大梁忌惮。
这个计划是由解铃提出来的,起名为“荔枝”。
为什么叫“荔枝”?因为整个计划中传递消息所用的暗语和密字都借用岭南峒人培植荔枝专用语言。
而西域没有荔枝。
这套语言对于马背上的人来说太陌生,他们有的人甚至连荔枝都不知道是什么,而神秘的“荔枝密字”更如同天书。
这种暗语模式保密性足够高,也难以破译,一旦见到就知道是自己人,很好区别阵营。
“峒人”代表的是联合西突厥剿铁的执行者,峒人不是特定的某个人,只是个代号,谁接受了任务,谁就是峒人。
第一代峒人就是解铃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