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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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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闵碧诗睡了没多久就醒了,赫连袭把他搂在怀里,呼吸平稳。

闵碧诗白天睡了太久,屋里火烧得足,现在胸口发闷,他拿开赫连袭的手臂,轻轻起身,想出去透口气。

今夜无雪,深谷僻静,漫山遍野的积雪在月光下莹亮发光,如不是呼出的白气 会让人有种漫步在沙滩的感觉。

这村子不大,隔几步就是一户人家,屋子有大有小,但是建得很紧密,应该邻里关系挺不错,前面大片平坦开阔的地面鼓起一条条田垄。

他一路走下来,觉得这里像是个“鸡犬相闻,往来种作”的世外桃源。

经过一座像是祠堂的屋子时,闵碧诗朝里看了看,以为没人,就进去了。

进去以后才发现,这不是个祠堂,而是座庙,里面供的是一尊佛祖像。

闵碧诗在这小庙里转了一圈,四处看着,没注意到后面有一个黑影。

“哎呦!”

那人捂着被踩疼的脚,显然也没料到闵碧诗能出现在这。

闵碧诗转身后退几步一看,是个姑娘,她佝偻着背,怀里抱着尊人像,看见人闪躲地往后避,看起来有些鬼祟。

那姑娘立刻把人像藏到身后,厉声道:“你是谁?”

“你来干什么?”

“谁让你来的?”

闵碧诗本来还想说话,结果听她一连串问出三个问题,就彻底闭上嘴。

这些问题他一个也回答不了。

这姑娘名叫盈盈,有一半汉人血脉。盈盈见他不说话,一个箭步冲到门口,扬声就准备喊人。

闵碧诗道:“姑娘,我没有恶意,我们昨日刚借住此地,屋里憋闷,我睡不着才出来走走,若有冒犯,我现在就离开。”说完他转身就往外走。

后面声音响起:“就是白天阿伊带来的那群人?”

闵碧诗停步侧身,想了想,点点头。

盈盈明显松口气,转身又抱起那人像。

“哦,我知道你们,阿伊说有病人需要医治,就先安排你们住这。”

她一边擦着那人像一边用余光偷偷看他:“我们这跟别的村子不一样,我们平日基本不外出,只有要买一些种子和必需品时才会派人出去,阿伊能带你们过来,那就是拿你们当朋友,你坐吧。”

她指指面前一个蒲垫。

闵碧诗视线越过神台,看向她手里那尊人像,问:“你在擦什么?”

“这个吗?”盈盈晃晃手里,“这是‘解铃像’。”

闵碧诗霎时脸色一变:“什么?”

盈盈以为他没听清,凑近他悄悄道:“阿伊说你们是大梁来的,你们可能不知道,解玲曾是一个西域小国的王后,虽然她当上王后还没多久,那小国被铁勒灭了,接着她也身死了,不过她在世时帮了我们不少,是我们的大恩人。”

闵碧诗似乎愣住了,盈盈把人像正面对他,那像身披紫衣,头戴玉冠,远看就像一尊观音像。

盈盈直起身道:“在我们这,不拜佛祖菩萨,都拜解玲。”

从这里,闵碧诗才了解到一段解玲不为人知的事。

元德年,解玲西嫁卑陆,那时大梁在南边,与卑陆交界处设互市,促进往来贸易,增加人口流动,也在一定程度上缓解边境流民问题,与此同时,卑陆西侧与铁勒接壤部分就没那么幸运了。

铁勒为了增进与周边国家贸易,也曾设立边境互市,但一直疏于管理,盗贼流寇层出不穷,别说是在互市上买东西,就是在押运货物的途中都会被劫,慢慢地,互市就废了。

西部地区本就荒芜,气候恶劣,以前有互市在,大家还能拿自家东西去市场上交换,现在连这片正儿八经的官家经管都没了,流民突然激增。

然而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周围流匪盯上这块三不管地带,动不动就出来打家劫舍,奸杀掳掠更是常事,最遭殃的还是女人和孩子。

今天这家的女儿丢了,明天那家的媳妇让人掳了,人口失踪成了当地常态,而拐卖则在暗中形成一条规模客观的产业链。里面不禁有固定买卖家,还有各方势力混杂的掮客,他们甚至有不成文约定,只要能拐来女人,不管是死是活,都有出手的地方,活人就卖给活人,死人就拉去配阴,反正都有用处。

这种紧密罗织的强盗网让让当地人苦不堪言。

一旦被掳拐进山寨里,基本是没法活着出来的,有些侥幸逃生的女人出来了也不敢回家,那个地方,民风开放,家风却格外保守,女人一旦离了家就没法保证清白,遭人玷污的媳妇让丈夫蒙羞,失去贞操的女儿会害了家里其他未有婚嫁的孩子,哪个家庭都容不下这种人。而怀了孕的女人更是凄惨,边境民族庞杂,各种高鼻梁、细长眼、卷毛褐发、甚至黑皮肤的人混居,被拐女人生出的孩子更是五花八门。

他们既不完全像汉人,也不完全像铁勒人,有的两边都不沾,一个女人经了无数遍手,根本分不出哪个是孩子的爹,有些孩子一出生就是弃婴。

解玲一开始注意的是南边,那里离大梁更近,大小州城无不繁华安定,直到她开始整顿后方时,才注意到了卑陆西北部。

闵碧诗的生父栗元卑那时还是太子,曾劝过解玲不要管这烂摊子,西北部和铁勒接壤,被视为缓冲地带的塔塔地区民族成分庞冗,情况复杂,稍不留神就会得罪铁勒或突厥人,虽然解玲和亲卑陆,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就彻底靠上大梁这棵巨树,乱世之中,小国寡民,生存才是最主要的。

但解玲也许是初来乍到,急需立威,也许是她根本不畏惧这些杂七杂八的势力,在解玲将目光转向塔塔地区时,流寇和拐卖就成了她的眼中刺。

上面提出的每一个决策,其背后都包含复杂的政|治因素,闵碧诗相信解玲不会仅仅因为怜悯而去做这样一件费力不讨好的事,但这的确是群命运悲惨的女人,而且这种悲惨代代相传。

若受辱后产下的孩子侥幸能长大,男孩多是充进寨子当马仔,做苦力,运气好的遇见招兵,也能直接进军营当小兵去。女孩则要么卖进窑馆,要么和她母亲一样,继续受寇匪蹂躏。

命运总是对女人更残忍些,如果说男孩尚有凭借建功立业可脱离苦海的一线生机,那女孩从出生起就被掐断生路,“打断手脚”,成为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就等着谁来买走她的命。

最初的计划展开得极其困难,阻力远比想象中的多,清扫流寇是一方面,安置流民又是一方面,清扫流寇需要军队镇压,安置流民需要饷银,卑陆王廷既不肯出兵,也不肯出钱,这让不少跟随解玲来到卑陆的亲汉一派都大为光火,怒斥他们小地方的人拎不清轻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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