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贺飞洲近二十三年的人生里,这是他过的第三个生日。
第一次是在五岁,他被从昏暗的铁笼里放出来,喜庆的红褂衫套在他身上,长笛响锣的声音演奏的热闹非凡,有人拿他手指着对面同他一样随瘦弱却明显精致许多的男孩,问:“喜不喜欢这个弟弟?”
贺飞洲说不喜欢。
往日总是偷偷来看他却一直对他凶狠冷漠的女子一身红锦绣金长衫的站在他身旁,她面色依旧是冷的,头却高高昂着,像是要去要去战斗的母鸡。
恍惚间对面又问他,“哥哥愿不愿意帮弟弟一个小忙?”
贺飞洲没有回答,也没有机会再回答,因为下一秒,女人从身侧抽出匕首,血液溅到贺飞洲眼眶里,他怔然的看着女人杀死高座上的男人,听到女人说:
“听好了,这是为娘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教你,贺家人绝对、也永远不会向仇人屈服!”
“今天是你的生辰,也是贺家人受辱的日子,你须得记住这天,你娘为贺家战斗死去,你也必须复仇!”
“听到了吗?”
“听到了吗?!”
“听到了吗!!”
一声一声,震耳欲聋。
贺飞洲看向女人的濒死的双眼,在心里说,听到了。
他听到了。
后来女人在躺在满地的喜庆之中,而他被强行换血给那个跟他同龄的男孩后被扔出朱红宅门自生自灭。
第二次过生辰,是他灭了苏家满门后被官府追查,跌跌撞撞间闯入一农户的后院躲藏,农户家内的依旧燃着蜡烛,窗户内一稚嫩的童声正兴奋的吃着生辰面,询问爹娘今年的生辰礼物。
身上染毒的伤口让他疼痛难忍,他却安静的透过窗户看屋内的人影。
不知过了多久,后屋的门被农户打开又合上,而他在转角看见一碗长寿面。
或许是血腥味引来了农户的警觉,又或许是手中掐着的母鸡扑腾声引起了注意,贺飞洲不知道,只是那一刻,他心中奇异的平静,没有报仇后的喜悦和释然,也没有任何的后悔和恐惧,扑鼻鸡蛋香味的面条布满口腔,他只是想:
他不欠她了。
……
第二天贺飞洲是在鸡毛掸子的声音中起来的。
“方尚,你把你师傅气死得了!”
“又怎么了嘛,我制药的步骤不对吗?!”
“岂止是不对!简直是大错特错!你这水平还想继承老头子我的衣钵?不把我气的少活几年都算你有本事!”
“那我是不是就可以提前继承师父的遗产了?”
“你小子!”
“……师傅师傅,我错了!”
尘封在脑海的记忆已经忘记很久了,难得做了一夜的梦,贺飞洲缓了会儿才起床洗漱,等他把这些年积攒的所有精贵的玉佩挂饰,头冠华服全部穿戴上满意的正准备推门而出时,又在门外听到另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女子的语气带着疑惑的质问:“让你们布置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打闹的师徒俩双双卡壳了一瞬:“呃……那个……这个……”
“你看这天!”济尘猛地把手中的鸡毛掸子指向上空。
谢伊跟着他的视线缓缓往上去,空旷的天空中刚刚染上一丝亮光,一片云朵也没有,鸟也没有。
济尘乐呵呵的解释道:“这太阳不是还没升起来吗?早着呢。”
谢伊:“……”
方尚也反应过来忙附和道:“对啊对啊谢姑娘,这还早着呢,肯定能在大师兄醒过来之前把东西都准备好。”
“况且昨天晚上给大师兄喂了那么多蒙汗药,他估计等到晚上才会醒过来。”
“等我们把给大师兄惊喜准备好,他醒来的时候就能直接看见了!”
“对不对师父?”
济尘:“那肯定!谢姑娘准备那些东西,我老头子以我几十年行医的医德保证,那小子绝对喜欢!”
方尚悄悄问:“师父,你有医德吗?”
济尘一巴掌拍到他头上:“说什么呢!”
谢伊抽了抽嘴角:“……那你们两个还不开始?”
济尘&方尚:“这就去!”
“对了,谢姑娘,那个船……木雕……钗环……灯笼”
谢伊:“已经差人放在外面了。”
“对了……你们是他最亲的人,这也是我第一次给他过生辰,我想要让他这一天成为最开心的人……”
济尘:“放心,我们平常可能不正经,但这种时候我拿我的医品保证一定认真!”
方尚抬头又想说话,被济尘眼疾手快按了回去。
屋外又响起几道人声、桌子碰撞声后就没了声响,贺飞洲收回推门的手,从头到尾再次打量了一番自己的衣着穿戴,他轻咳两声,往后退坐在床边,直接安静的一动不动了。
既然谢伊想让他睡到晚上,那他就等晚上再“醒”好了。
会是什么惊喜?
金银珠宝?
生辰宴?
谢伊亲手做的长寿面?
还是……
咳!他绝对没有很期待!
……还是可以期待一下的吧?
谢伊都单独带他来过生辰了欸!
贺飞洲在房间内从天亮坐到天黑,屋外从时不时响起来动静到很久才出现一些脚步声,再到安静了许久什么也听不到。
贺飞洲在大声咳嗽,故意碰倒烛台发出动静依旧没得到什么回应后,终于按捺不住起了身。
他试探性的向外喊:“谢伊?”
“谢伊?”
没人?
贺飞洲拉开窗户的缝隙朝外看,黑乎乎的院子中连月光也没有,他挑了下眉,已经开始了?
又等待片刻确定院内没有任何其他人的身影后,贺飞洲推开门出了屋子。
这一天他虽然没从屋内出来,但窗外的动静让他多少能猜出来这些人去往的方向。
贺飞洲出了屋子后先是在院内围着整个舍院仔仔细细的转了一圈,发现的确没什么变化后略微皱了下眉,而后他走出院门,在院门口猛的又停下向后看。
“谢伊?”
看来确实都不在这里。
他走出院子后就向左走进了山林里的盘旋的小道,白天那些人来来回回的脚步声中能听出他们走了泥道,且是一路向上走的,不然不会接连几次后就出现明显的喘气声。
昨天下了雨,通往高处的路又只有这么一条。
今夜的月光被云遮盖了大片,尤其又在这种小道上,树影交叠下来,眼前几乎是漆黑一片,除了贺飞洲自己的脚步声,什么也看不见听不到。
不过对于从小就生活在神水镇的贺飞洲来说,脚下的路已经走过千百遍,他闭着眼睛也能畅通无阻的走过去。
绕着盘旋的小路走到尽头后,就是一片广阔的雀衫树林,贺飞洲走进雀衫树林后不久,面前果不其然就出现了亮光。
是挂在树枝上的红灯笼,灯笼是船帆的形状,是当初谢伊送他那个船的缩小版。
这一段路上只挂了这一只灯笼,贺飞洲忍不住弯了唇,伸手把这个缩小版船灯笼从树上取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