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阳光将病房照得大亮,有金色的灰尘在光线中浮动。魏长黎坐在病床上,整个人被揉成一团朦胧的光晕。
“要和我一起午睡吗?那我去把窗帘拉上一点。”他目光虚虚落在室内一点,对着空气自说自话,声音温柔而认真,带着与情人耳语一般的亲昵。
过了几秒,魏长黎仿佛听到回应,走下床将窗帘拉过大半。
室内一下子就暗了下去。
这就是云揭去而复返后看见的场景。
他对着魏长黎的背影,像是确认了自己的某些猜想一样,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
魏长黎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低垂的睫毛颤了颤。
他没有回头,只是一言不发地把窗帘重新拉开,语气平静道:“还有什么事情吗?”
云揭问:“你刚刚在和谁说话?”
阳光重新照在魏长黎的脸上,他对着强烈的光线眯了眯眼睛。
“魏长黎。”云揭出声叫他。
“你不是知道吗,”魏长黎气息很淡,带着些微被打扰的不悦,“说出来有什么意思。”
云揭眉头拧着,其实他第一眼见到魏长黎的状态就已经意识到不对,所以他才会折返,但此时真正落实了这个猜想,还是觉得浑身发冷。
“你在和颜序说话,是吗?你仔细看清楚,这个病房里面除了你我以外还有第三个人没有?”
“有没有重要吗?”
魏长黎听到转身,直视着眼前的人,逐客的意思已经非常明显:“我要休息了,云警司没有事情就先走吧。”
云揭:“你看到了什么,颜序?他正在站在屋子里看着你,是吗?”
魏长黎神色冷淡。
“魏长黎你清醒一点,他已经不在了,颜序已经不在了。”
魏长黎听的只觉厌烦,抬手做了一个打断的姿势。
云揭目光同样冷硬,直勾勾盯着他毫不退让:“你这样……”
“我这样怎么了?我这样他是不愿意看到的,我这样他会担心的,我这样他走也走得不安生——”
魏长黎歪了歪头,问:“除了这些,你们还能说出来什么新的花样吗?”
云揭一噎。
“好了,”魏长黎语气温柔下去,甚至带着几分讲道理的平和,“我很清醒,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魏长黎目光越过云揭的肩膀,他的视线在某个瞬间变得很柔软,仿佛是看见了什么温馨的画面,连因为外人突兀闯入所带来的躯体的僵硬都放松下去,整个人忽然变得很轻快。
“我觉得你们‘正常人’的脑回路一直很奇怪,现实与幻觉为什么非要有一个区分,你们感受不到是你们的事情,我可以感受到,也完全是我自己的私事。”
什么叫“你们正常人”?
云揭几乎被气笑了。
他和魏长黎的交情并不深,两人大部分的联系都来自他针对魏家的调查,因此云揭除了工作上必要的沟通,私下里的事情其实本不用管那么宽,可他此时心里却如堵了一块巨石一般喘不上气。
毕竟那大部分联系之下剩余的那部分联系,来源于颜序。
他站在原地深呼吸几下,总算把气息理顺一些。
“你的私事,所以呢?”
云揭知道自己接下来的话伤人,强迫自己压了压火,但最终还是开口了:
“所以你是觉得自己亲手杀了颜序还不够,还准备继续抹杀他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的真实性?现实和幻想要是真没有什么区分,那这个人到底有没有真是存在过还有什么意义?”
一字一句皆化作利刃往心窝子里戳,魏长黎瞳孔骤然一缩,仿佛浑身血液都凝固了。
空气僵滞。
“……闭嘴。”
片刻后,青年喉咙滚动,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云揭神情冰冷:“魏长黎,你们魏家出的疯子和罪人不止一个,你要想疯没人拦着……但你别侮辱颜序。”
他直视着对方,补充道:“别侮辱他这个人,也别侮辱他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的痕迹。”
“你闭嘴!”
魏长黎骤然出声,几乎吼了出来,声音里夹杂着愤怒、痛苦和无法抑制的哽咽。他神情分外扭曲,浑身都在颤抖,满腔肺腑仿佛被人强行拖拽出来然后抻直,再强逼着他混着血咽下,一切都是囫囵,一切都错了位。
这场好不容易可以沉溺的幻梦,被云揭毫不留情地戳破了。
“你闭嘴……”魏长黎声音嘶哑得变了调,手指指着门外,“滚……滚出去!”
云揭强硬地看着他,他走到魏长黎的面前,拎住他的领子,没用什么力气就将这个过度消瘦的青年提了起来,两个人的距离忽然变得很近,彼此能看见彼此通红的眼。
他看着魏长黎苍白到几乎透明的脸色,某一瞬间后悔自己对他说这样的重话,但又有种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成分在。
“我把你当作颜序未亡人,”云揭说,“别让我看不起你。”
话毕,他转身离去。
病房里只剩魏长黎。
过于寂静的屋子,过于惨烈的阳光,角落的灰尘被烫成金色,浮起又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