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游计划就这样中道崩殂，第二天他们离开的时候，暴雨已经停了。
天空一碧如洗，像被冲刷过一般格外干净。
赵辞镜赶着去见人，到了鱼尾市后和萧苟分开，带着摇摇去了市医院。
路上，凌尘在心里暗自激动。
虽然系统说过，即使和自己的身体见面也不会有什么反应，顶多就是产生一点吸力，但他还是想看看身体现在怎么样了。
同时又有点担忧。
躺了两个月，变丑了怎么办，让赵辞镜看见了会不会不喜欢自己了。
他一直觉得赵辞镜对自己的喜欢，是有点见色起意的成分在的，没了这张脸，他的吸引力大打折扣。
凌尘担忧着，赵辞镜就已经带着他去了医院。
照例给狗子戴上口笼后，赵辞镜带着摇摇登上电梯，去了最顶层的VIP病房。
一开门，就能看见走廊里站着几个保镖，看着他迟疑了一下，大概是赵一贤和他们打过招呼了，于是放了他进去。
赵辞镜推开病房的门。
他一生中见过几次这种场景，童年时浑身是血的吴独，上个月心梗的赵归，还有几年前林奶奶曾不小心摔过一跤，被送来医院时，都是这样。
当一个人昏迷着躺在旁边堆满器械的病床上，他的躯体就会让人感觉格外渺小。
呼吸需要呼吸机来维持，心跳需要心电监护仪，这些机器一旦停摆，他就会很快死去。
让人感觉一条生命是如此脆弱。
赵辞镜看着病床上这个人的脸，凌尘的躯体戴着呼吸机，双眼紧闭，面色苍白，确实瘦了一些，颧骨有点突出。
和上次看见的那个少年的脸不完全一样，那个凌尘没有瘦。
萨摩耶则在下面尽力看清自己，心里感叹道，还好还好，颜值基本还是在的，瘦了也风韵犹存。
幸好凌一贤父子没作什么妖，否则他们虽然迫于外公的遗产，没法对自己做什么，但趁他昏迷时拿把刀往他脸上划两下还是绰绰有余。
等他醒了后发现，问就是一脸悲痛地告诉他在车祸中不小心伤到了脸，让他节哀。
不过凌一贤虽然没有贱到这个程度，但还是无可否认的贱。
正想着，病房外传来脚步声，凌一贤正低头看着手机走进来，似乎也没料到病房里有人，愣了两秒才道：“哦，你就是昨天那个赵辞镜吧。”
他目光一动，低头看着赵辞镜正紧握着凌尘身体的手，眼神顿了顿。
赵辞镜面不改色地松开手，点了点头：“对，我来看看他。”
“唉，你昨天给我那个□□八，”凌一贤一看见他就想吐槽，“抽卡又是大保底，给我抽上头了，又自己冲了几个□□八进去。结果全是大保底，还歪了，气得我想退游。”
凌尘：“……”
虽然他也日常骂那个游戏公司，但此时只想夸一句干得漂亮。
“内个，我现在没钱了，”凌一贤腆着脸说，目光又看向赵辞镜牵着的萨摩耶，“你来之前也没说还会带只狗啊。”
赵辞镜：“……？”
凌一贤燕国地图很短，但脸皮很厚：“再给我个□□八，狗也算一份。”
赵辞镜战术后仰。
几千年以后，庄周终于找到能炖大鲲的锅了，那就是凌一贤的脸。
凌一贤似乎自己也知道坐地起价有点太不要脸了，但赌上头了的他已经掏空了所有零花钱，此刻对金钱格外渴望，于是梗着脖子道：“不给我钱就带着你的狗出去。”
萨摩耶几乎已经忍不住对他呲牙。
“你这狗看着有点凶啊，”凌一贤皱了皱眉，“咬人的风险很大，为了防止我哥被咬，你得再给我□□八的保险费。”
赵辞镜：“……”
赵辞镜：“你有考虑过医美吗？”
“？”凌一贤迷惑，怎么突然转移话题了，“没，我觉得我挺帅的……”
“保险费我出不起，但我可以资助你□□八打瘦脸针。”
“……”
旁边传来“呼哧”一声，两人低头一看，萨摩耶正若无其事地搓着地板。
这地板可真地板啊。
不过凌尘虽然克制住了自己的表情，但他没发现自己的尾巴摇得很欢。
凌一贤怒了，刚才分明是萨摩耶的笑声，连赵辞镜的狗都敢笑他？
“出去，你俩都给我出去，”他恼羞成怒，“带着你的狗给我滚出去。”
“凭什么，我付了钱的。”赵辞镜道。
“钱不够。”凌一贤厚着脸皮。
赵辞镜：“你昨晚明明说好的，通话我都录了音。”
门外的保镖们听见争执声，也纷纷围了过来，一个个人高马大，给人极强的压迫感。
见身后有了靠山，凌一贤但也更大了，脸也更厚了：“录音有什么用，能吃吗？”
赵辞镜看着他身后的保镖，仿佛终于意识到自己争不过，垂头丧气道：“好吧，我再给你点，一二九六是吗。”
凌一贤蹬鼻子上脸：“现在不够了，还得再加一个□□八。”
“……”
“作为你刚才对我出言不逊的补偿，否则你这辈子都别想看到凌尘了。”
“……能便宜点吗？”
“不能，”凌一贤说，“要是你不给，小心我等你走了拔了他的呼吸机。”
凌尘：“……”
要不是赵辞镜牵着，萨摩耶要扑上去咬他腿了。
出乎凌一贤预料的是，赵辞镜这回答应得很爽快。
他甚至当场给周女士打电话要钱，因为他现在没有足够的现金。
很快，他凑齐了钱给凌一贤转了过去。
凌一贤满意了，他离开了病房，在走廊就把钱充了，当场开始抽卡。
病房里终于清静了下来，赵辞镜站在病床前，伸手轻轻摸了摸凌尘身体的脸，面色发沉。
萨摩耶还在因为刚才赵辞镜被轻易敲诈勒索的事情生气，就听见赵辞镜自言自语：“等下就去派出所告他。”
凌尘震惊地一抬头，在赵辞镜的上衣衣领上看见一个很不明显的微型摄像机。
“……”
他哪弄来的？
凌尘想了一下，想起来这个东西好像是萧苟带来的，原本是打算拍旅行的vlog用，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赵辞镜手上。
难怪赵辞镜要刻意激凌一贤说出威胁的话，难怪他要凑齐两千达到敲诈勒索罪里的“数额较大”。
不过这个东西可操作空间好像还挺大的，不知道能不能成功。
凌尘还在思索如果赵辞镜没成功，他到时候要克扣多少给凌忠良的养老金，就看见赵辞镜不知何时已经低下了头，看着腿边还在走神的萨摩耶，眼神复杂。
凌尘一怔，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已经暴露了听得懂人话的事实。
他想解释，又没办法解释。
总之，只要再过一个星期，他就能回去了，到时候再解释也不迟。
赵辞镜定定地注视了萨摩耶一会，又移开了目光。
“你有你不想说、或者不能说的理由，我可以一直等你，”他的声音很轻，“你说你出了远门，那就尽情去做你要做的事。不管还要多久，我可以一直等到你回来找我。”
只要你会回来。
等待是赵辞镜人生的必修课，童年时是等待母亲工作归家、等待父亲病情好转，后来变成等待死亡，并同时等待和那个如今已经不知身在何方的“锚点”重逢。
他等待过出院，等待过和凌尘复合，等待过一切变好，或起码不要变得更差。
赵辞镜不介意等多久，只要能等得到就行。
……因为更多的时候他等不到，所以哪怕只是能等到，也算是一种惊喜了。
凌尘知道，赵辞镜已经基本确定自己的身份了。
巧合发生一次的时候是巧合，而接连不断地发生，必然有更深层次的原因。
他不会迟钝到这种地步。
“等你回来的那天，你就来找我。”
一人一狗就这样心照不宣地打着哑谜。
赵辞镜略过走廊外因为抽卡再次喜提大保底而狼哭鬼嚎的凌一贤，出了医院就带着摇摇去了派出所报警。
不过做完笔录出来后，赵辞镜在警局遇到了一个他没有想到的人——林奶奶。
她正惶然地站在派出所门口，背着她那有些破旧的斜挎包。
被皱纹填满的眼角下残有斑驳的泪痕，向来梳得整齐的头发也有些凌乱，看着精神状态比上次在陵园遇见时差了很多。
赵辞镜的脚步顿了顿，牵着狗朝她走过去：“林奶奶，您怎么在这？”
林雁闻声转向赵辞镜，茫然浑浊的眼神仿佛有了焦点：“啊？”
赵辞镜扶着她在一旁坐下，拧了一瓶医院里顺的矿泉水给她。
林雁神游一般不在状态，好像在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