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府。
一顿各怀心思的素斋用罢,三个时辰之限已过大半,慕容韦便简单招待了一番里外吊唁的宾客又回到后院。
灰雀回来了。
他俯身在慕容韦耳边汇报了些什么,慕容韦端着茶杯点点头,随后忽然开口。
“拿下他。”
他身后突然闪出一个黑色身影,一出手便将灰雀轻巧按在了地上,膝盖重重磕出声响,声音之大足见力道之足。
“蓝鹊。”灰雀却不见痛色,只是脸上错愕:“主人。”
蓝鹊是暗卫之首,直接听命于家主,与他负责的任务不同,武功却是府中最高的。
方才江湖人早看出这飘忽而至的灰雀武功极高,没成想还有蓝鹊这等隐在暗处的高手,慕容家多年的世家底蕴足见一斑,当真高手如云。
慕容韦放下了那盏茶杯,袖手道:
“我让你去查方才舒掌门所提的薛公子之事,你去而复返却说是薛氏自己出了乱子。灰雀,你还不说实话?”
方才舒灵越所言半分不差,兖州是慕容韦的地界,随西城是兖州州府,乃是核心所在,鲜少有事能在他的掌控之外,区别只在他想管与不想管。薛氏的公子被人当街暗算之事,慕容家若是查不清,那世上恐怕再无人能查明。
慕容韦的目光骤然锐利,“薛氏自己出不出乱子无所谓,那刺客如何进城的,又是如何当街行凶的,行凶之后又现在何处,你一样不提。灰雀,我这些时日忙于外务,没管城中事,你跟我装糊涂?”
灰雀的手臂几乎要被蓝鹊拧断,却没有开口。
慕容韦摆摆手,让蓝鹊动手废了他双手。众人还未看清他的动作,只听两声脆响,灰雀的双手便再也不需被人拧着,已无力垂下。他一手铁臂神拳在江湖上亦可称雄,如今却连饭碗也端不起来。
“我器重你,你却吃里扒外,这是小小惩戒。慕容家兖州的事务都由你打理,虽可称一人之下,但是其他人也不是傻子,能瞒天过海,还有谁与你同谋?”
灰雀的脸上灰败一片,他预想过背叛之事会败露,没想过会是今日。
“你以为不开口,我便不知是谁吗?”
慕容韦转头,看向身旁因端茶的双手颤抖一不留神湿了整块前襟的百里骅。
百里骅方正的脸上瞬间变色,他慌忙跪下,口中不住道:“好外甥。我,我只是拦住了他们送到你这里的消息,不是背叛你。”
慕容韦神情木然。
百里骅此人好色忘义,愚蠢了些,但好在是自家人,因此四处的消息都是由他过目后送到他眼前,没想到却联合他的心腹直接切断了他的耳目。让他变成了聋子和瞎子。
“原来是我的好舅舅。”
席间却有一人起身:“慕容家主演的一出好戏,你家刀斧手在兖州截杀我盟中人,号称公义挑衅易水盟,你也毫不知情啰?”
叶惊春扔下从当日院中原样拓下的刀斧手字迹,目露冷意。
“我易水盟尚未动手,便是‘随意杀人,兖州不容’,杀薛公子的杀手便是来去自如。我今日只想找慕容家主讨个说法。”
司徒六娘忍不住呸了一声,此事她来了便有耳闻,易水盟不也是要杀薛二哥,装什么好人。
慕容韦看到他手中字迹微微变色,虽未言语,但亦没反驳。在场众人自然明白只恐确有此事,游散人依旧仗义直言:“原来慕容府所谓公义,只是自家的私义。”
江湖中如易水盟这样的杀手组织,不会有人刻意作对,杀手组织敢光明正大现身,便是不怕得罪人。
魏璟波给自己续了杯茶水,噙着微笑静静看戏。
刀斧手除了对付幽冥魔教之人,怎么会在兖州滥杀,这又是谁下的令。慕容韦目光略过百里骅,他浑然不知内情的样子,那就是灰雀所为了。
灰雀好硬的骨头,双手被废,等于是功夫被废,却还是一言不发,慕容韦眼神示意蓝鹊,蓝鹊从怀中取出一个黑色药瓶,要喂给灰雀。
灰雀目露绝望,抵死不喝,但怎么抵得过蓝鹊的力道。
喝下不过一盏茶功夫他便已痛的在地上打滚,脸上肤色红黄白三色交错。
他双手无力,无意识地用膝盖和肩膀、头颅蹭着地缓解巨大的疼痛,一张脸上早就被地上砂石蹭的血皮反复翻开,一张还算清秀的面庞转眼变成厉鬼。
“主人,我错了,放过我,放过我……”
蓝鹊冷冰冰开口,“你心里清楚,当叛徒已是没有活路,你只要交代出你背后之人是谁便可少受些苦。”
时间对他而言仿佛拉得无限长,灰雀疼得失去了理智,只想结束这一切,终于开口:“幼……”
却被一道不知何处射来的浅色飞镖刺中了喉头,已然毙命。
蓝鹊没想到众目睽睽之下竟然有人敢出手,顺着暗器发出的方向看过去,分明没有一个人。这只能说明这暗器不是直飞而来,而是用某种特殊的方法转换了角度刺来,那眼前这么多江湖人谁都可能是出手之人。
素来见多识广的阳明书院山长王焕也看到了,低身察看伤口,“这暗器手法,我以前从未见过。这么细小的暗器,这般刁钻的角度,或许只有从前补衣姥姥的绵里针能比拟。”
补衣姥姥,段小柔听此言便回想起些许往事,想起阿姐,那个孩子真像她……
慕容韦脸上神情越来越难看,这伙人中,今日预备粉墨登场的人不算少。
葛卓翎琢磨他死之前最后一个字:“‘幼’?还是‘有’,‘游?’”
游散人听了他这话跳脚,“游什么?总不能想攀扯老子游散人吧?我和慕容家往日无冤近日无仇。”
众人正在思索间,又有一个清亮男声响起,“为何不能是幽冥教?我听闻幽冥教便有最擅暗器手法的魔人。”说话的年轻人不知不觉蹭到灰雀的尸身前看了半晌,一身淡灰色旧衣袍被浆洗得十分干净。
来人不是别人,乃是素来耿直的武当罗策,罗少侠。罗策从灵堂上完香便被引来了此处,一来便见到有人死在暗器之手。
这话算是道破了一些人心中所想,也点破了一些人心中迷惑。只是慕容韦出了名的与幽冥教不共戴天,被魔教闹到了家中来,其他江湖人未开口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