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嬷嬷领着宋府一众婢仆浩浩荡荡地将院子堵了个严实，圆盘似的脸蛋上紧凑的细黑眉毛格外抢眼，一挑一挑快要飞到天边去。

“大小姐的房里丢了东西，怀疑是府中出了内贼，老奴也是奉夫人的命令行事。”

云华挡在门口，冷脸道：“三小姐还在房中休息，容不得旁人打扰。”

“呸！你个勾栏瓦舍里出来的小贱蹄子，如今也摆起架子了？”李嬷嬷抻长脖子，特意把高音量给屋里人听，“殊不知跟了个没能耐的主子，别到时候再替人背上口黑锅，又被灰溜溜地赶出府。”

她脸涨得通红，不知是因为生气还是兴奋，招呼身边人就要将云华拿下。

房门开了，宋筱荷一身素衣徐徐走出，扫了眼面前一众人。

“我跟你们走便是。”

戏台子都已经搭好了，这群人怎么可能轻易放过她？

还没等走出几里地，远远就听见宋暮棠的哭声。

“爹爹，那可是我最喜欢的金杯，是您亲自赠予我的，如今却没了踪影，女儿是难过得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好。”

宋筱荷到的时候，清风堂已经挤了满当当一屋人，就连一向公务繁忙的宋恭也给请来了，真是好不热闹。宋暮棠以一种精心设计过的姿态侧跪在地上，抬起的下巴尖都是四十五度，戚戚然抹着眼泪，郭氏满脸心疼地安慰着她。

上一次她们便想给自己立规矩，却碍于姜盈之的缘故没得手，这回既是都把宋恭请来了，是无论如何也要给她点颜色瞧瞧了。

宋恭微微压了压眉骨，终是叹了口气道：“筱荷，你自己说，你有没有拿你大姐的东西？”

她抿紧唇线，一言不发。

宋暮棠哭得更加厉害：“你那日去过我房里，是我婢女亲眼所见。也并非我苛责妹妹，只是在乡下待惯了，没准也就染上些手脚不干不净的毛病...”

宋恭脸色愈发阴沉，他自诩家风严正，自己女儿却去偷姊妹房里的东西，传出去都让人笑话！

他拂袖起身，上前两步：“你有没有？”

“既是心里已有答案，又何必咄咄相逼。”宋筱荷垂下眸，淡淡道。

金杯确实是她拿的，她也做好了这一天会到来的准备。

宋恭登时青筋暴起，连说了几个“好”字，他背着手在原地踱步了几个来回，猛地一指她鼻子：“家法，拿家法来！”

在座的人无不都变了脸，宋暮棠面上闪过一抹施施然的喜色。

要知道，宋家家法从前只对顽皮的少爷用过，这还是头一回用在姑娘身上。姑娘本就脸皮薄，更何况是未出阁的小姐，宋府上下的婢仆也不免都对这位一回来就风波不断的三小姐生了几分同情。

片刻之后，藤条便被递到了宋恭手里。

郭莲这才假惺惺地来劝：“夫君，筱荷到底是未出阁的女娘，这实是不妥。”

他本也是气得上头，藤条捏在手里时才冷静了几分，咬牙看向宋筱荷道：“你可知错？”

宋筱荷却挺直了背，微微凸出的脊梁骨都透着倔劲：“女儿敢问，将打小便跟在我身边的婢女从烟花柳巷里救出来，何错之有？”

“你！取之不问，即视为偷，你还在这嘴硬！”

“那擅自将云华卖去醉芳楼，又有谁问过我的意见？”她猛地抬起头。

宋恭对上她那双蕴着薄怒炯亮亮的眼睛，竟愣了一瞬，郭莲和宋暮棠的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

她也是和云华交谈过后才得知，原来当初云华进京后去找了宋家，求他们看在血浓于水的份上救救宋筱荷。郭莲非但袖手旁观，还将云华卖去了醉芳楼，联合全府上下瞒着宋恭。

她掷地有声：“十年前我刚经丧母之痛，郁郁寡欢，宋家却不知道从哪找来一个神婆子，口口声声说我染了怪病，连夜将我遣去了乡下庄子。这十年里不闻不问，父亲又可知，那段艰苦的日子我是如何捱过的？”

“住口！”宋恭沉着脸斥道，眼底却闪过几丝慌乱。

“不，我还要说！”

宋筱荷声音都因愤怒而微微颤抖：“被接回宋府后我受尽冷眼苛责，吃穿用度皆要区别对待，外人甚至都不知道我这个宋三小姐的存在。其他姊妹月例十五两，到我手里却连一半都不到，冬衣都是用芦花充数，这些父亲又可曾知晓？”

“筱荷也不知，究竟是犯了怎样天大的过错，在自己家里竟要伏低做小，处处看人眼色行事，我难道不是您的女儿吗？”

这一刻，她真正地共情了书中的宋筱荷，也想到了现实中的自己。

宋恭的瞳孔明显颤动一瞬，方才还唱白脸的郭莲此刻却急不可耐地撺掇宋恭。

“简直是大逆不道，夫君，今日如果不好好管教，日后宋府怕是要翻了天了！”

宋恭凝着跪在地上的宋筱荷，终是捏紧藤条，在她背上猛地落下一记。她立即失去重心踉跄伏在地上，浑身止不住地瑟抖起来。

在场的人无不心头一颤。

但其实宋筱荷能够感觉到，宋恭并没有真的用尽全力，纵然如此她也要做出十分痛的样子。

云华扑在她身上替她硬生生挨了几道，主仆二人粘连着护住对方，场面倒是叫人动容。

她今日本就还未用膳，没过多久就感觉眼前跳出一簇一簇的小黑点，正好就趁着这个机会在惊呼声中晕在了地上。

嗯，很凄美。

昏厥的前一刻，宋筱荷如愿在宋恭脸上捕捉到了迟疑和松动。

只是这一丝丝的心软，便足以为她所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