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次次地在生命中奔波，疲惫又亢奋，闭着眼睛直冲到底，直到那个被他有意忽视的事实终于到了他再也无法刻意忽视的程度。

如果他继续顺着时间溯源而上，总有一天他会回到属于他的噩梦中。

他曾写过一封没有寄出的信，把自己最隐秘的渴望与取舍诉诸于笔尖，而现在他又是否已经做好了将它付诸行动的准备?

迪克第不知多少次站在那个肮脏破败的巷口，而后、投身其中。

不，没有、

理查德·格雷斯站在略有不同但又无比熟悉的出口，只是这次、是以成年人的身份。

——他没有得到践行誓言的许可。

他不知道这是否是冥冥之中给他的第二份眷顾——倘若这一次次试图用双手掬起水面的月光、徒劳地沿着时间的河畔逆流而上也算是一种馈赠。他可以不必再次付出代价地继续做这个自己，这个被痛苦与爱塑造成的、为自己所认可的自己。

他继续奔跑，满脚泥泞。

他开始听见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一开始很微弱，而后一次比一次喧嚣，最后简直像几百道声音叠加在一起同时呐喊。

它们在说：救救我。

迪克没有答应。他站在巷子的中心，右手扶着一根路灯的支柱。它离得有一段距离，他必须把手伸的很直，才能触碰到它被锈蚀到漆层斑驳的外壳。

他就保持着这种别扭的姿势倾听。

他不知道自己期望是谁，总归不会是他所想念的那个人。布鲁斯不会向外渴求他人的赠予，有时候他也会接受、有时候会拒绝，但绝不是这种。

他倾听，在自己喘息的间隔倾听，直到认出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声线，就像发送一条语音回复之前自己播放一遍确认内容那样似曾相识。

那些是自己的声音。

迪克收回手臂，指尖互相磨蹭着捻掉上面的红锈。他轻轻地呵了一声，继续向前跑。

他开始看到自己未曾谋面的布鲁斯，青涩的、热烈的、悲怆的、绝望的，他如此鲜活地年轻着，心中涌动着炙热的仇恨与渴望。

迪克目睹他一次次离开哥谭，又一次次以全新的面貌归来。有时他成为了布鲁斯的同龄好友，有时他们只是未曾相识的陌生人。一次他冲出犯罪巷时与前来悼念的布鲁斯撞了个满怀，他们拥抱住彼此，互相被骨头硌得生疼。迪克渴望在这个怀抱中闭上眼睛，却又无法忍受它的极度熟悉与过分陌生。于是他跳起来，像一条被迎面打中了鼻子的狼崽一样仓皇而逃。而布鲁斯愣愣地站在原地，手腕上还残留着灼热的水痕。

布鲁斯依然在死去，不可挽回地死去。在迪克的观测下，布鲁斯从未死在过哥谭之外。他总是带着那热切的一腔爱恨回到罪恶的起点，以同样的身份死在这座城市的不同角落。哥谭永远会获得自己的蝙蝠侠，而他们又总是失去他，就好像被什么庞大的意志以沉重的目光注视着、观赏着，宛如某种不可违逆的诅咒。

直到过去的尽头。

这一次，迪克穿过甬道走出巷口，怔怔地站在原地，身旁是与他进入时同出一辙的路牌。他没有对一切进行思考，只是伫立着、长久地伫立着。

直到一个人将与他擦肩而过时，远比迟钝的思维更快速地，迪克拧住了他的肩膀，把他反剪在地。

轻轻的一声磕碰，一把手枪从对方怀中跌落在地。迪克看着手下那张远比记忆中更加年轻的脸，凝固的情感如潮水般扑面而至，将他淹没在莫大的悲怆与惶恐之中。

乔切尔没有进入公园街。

迪克·格雷斯永远失去了自己的蝙蝠侠。

他在哥谭找了一个工作，开始有意无意地关注与跟随这座城市的被眷顾者，就像一个失去了魔力的魔法教母。

而他关注的对象呢？布鲁斯·韦恩，哥谭万众瞩目的小王子，他在珍视与被爱中长大，就是他理应得到的那样。哥谭改造计划被如期执行了下去，无论它的策划者遭遇过何种阻拦又或者刺杀。这座城市没有变得更坏、也没有变得太好，作为另一种可能的唯一见证者，迪克很少把这个未来与自己的过去相比较，就好像不这样做就不用知道自己曾失去了什么。

他以为这将成为既定。

又或者这确实是。

迪克站在哥谭的街道上，面前是一片嘈杂的事故现场。布鲁斯躺在街道的中心，那张英俊的脸庞毫无生机地苍白着，身边被他救下的孩子在放声啼哭，宛如第二次新生。

在那一瞬间，他渴望冲上去推开他，哪怕代价是自己的生命。但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按住了他的肩膀，把他定在原地却又强迫他亲眼目睹。

迪克眺望着布鲁斯身下洇开的血泊，恍惚间看到倒影里浮现出一张猩红的嘴唇。它咧开了一个似哭非笑的讥诮弧度，声音与身后的重叠在一起，环绕在耳畔包裹住他的头颅。

它说：你接受了吗？

理查德·格雷森睁开眼睛。

红罗宾在他面前，用长棍的顶端顶住他的咽喉。明明占据着格斗利局，可提姆的表情却是面罩都难以遮挡的悲伤。

“不，迪克。让我走，就现在。”提姆说着，每一个单词都好像被咀嚼后再吐出来般沉重，“我要把布鲁斯带回来。”

他看到面前的蝙蝠侠恍惚了一瞬，随后缓缓地攥起了向自己伸出手。接下来或许该用武力证明自己了，提姆做好了这个准备。

可他听到了兄弟的回应。

“好，提姆，我相信你。”

迪克这么说，就像在阐述某种既定事实。

“让我们再试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