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克·格雷森穿上了蝙蝠制服。

他承认自己想获得布鲁斯的认可——即使他曾不止一次得到过它——内心对它的渴望永无休止地叫嚣。

但他从没希望过它具象化成蝙蝠披风。

现在，他穿上了这件象征着养父的制服，身边是自己选定的罗宾。他继承了布鲁斯的代号，布鲁斯的搭档，布鲁斯的敌人，站在旷荡的蝙蝠洞中心，身处于成百上千只蝙蝠环伺的焦点。

只没有唯一的那一只。

格雷森选择继续走下去。哥谭重新拥有了蝙蝠侠，纵使他的兄弟们不尽赞成；超人的不情愿也没能阻止正义联盟再次加入了蝙蝠侠，就好像它从未失去过一样、起码表面上是这样。

于是没人会想到做出那个决定的会是他。

他们都知道，总会有人会做出这个选择，只不过如今率先难以忍受下去的是他。

迪克站在拉萨路之池的边缘，鞋沿沾着来自哥谭的墓土。他垂着头，目睹布鲁斯那失去生机后便宛如雕塑般的脸庞在翠绿色的池水中浮沉。

什么也没有发生。

提姆是对的，布鲁斯没有死。

他们得把他带回来。

——而他们失败了。

迪克回到了哥谭繁复街道中的某一街头。他以二代蝙蝠侠的身份在哥谭巡勤时看见的它，一个平平无奇的巷口，却无法从空中目睹到里面的景象，就好像它并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表象中。和所有的街道一样，旁边的路牌标注着它的名字，一个陌生而又熟悉的名字，这也是他把它放置至今的原因。

[公园街]。

这不是应该存在于现在的路标，起码不应该与犯罪巷同时存在，就像世界上不会同时出现理查德·格雷斯和夜翼。在确认其他人都看不见后，迪克有意忽视了它，不关注、不破坏、不投以注视。

直到今日。

迪克选择走进去。这条巷子从未引诱过他，起码他从未感受到过，它只是存在。他隐约知道这会带来什么，但依然踏足其中。

只要它值得。

迪克逐渐深入，没有遇到任何事。巷子里的空气潮湿且腐败，和哥谭平民窟中的每一条街巷一样，散发着怪异的金属腥气。

他走到了尽头，从犯罪巷的入口步出，身上的衣服变成了夜翼制服。

哥谭一片混乱。混乱本身是没有规则的，可他却从中看到了熟悉的景色。

因为这正是他经历过的。

他回到了过去，又不够远，起码不足以他阻拦下以身赴死的蝙蝠侠。或许布鲁斯不觉得这是赴死，但这事已经不由他说了算了。

迪克没有等超人带回那具虚假的遗体，他重新站在了[公园街]的入口。

它依然在这里，向唯一的目击者敞开着。

第二次，他又提前了一些。这足够让他获得本不该他得知的情报，却又不足以改变那个结局的到来。

于是有了第三次。

夜翼开始在哥谭的街头奔跑，一次次投身向命运的慷慨之中。他们走得最远的一次是布鲁斯做出了一个复杂且疯狂的策略，进展到最后时他险些以为队友中的一半都要被这个癫狂的计划拖进深渊里、包括自己和策划者本人。他不知道如果就此结束的话他是否会获得满足与安宁，他不愿去深想。但这个计划确实匪夷所思的成功了，所有人都活了下来——布鲁斯、自己、朋友、战友，还有那些本会失去生命的普通人，迪克险些以为自己已经立足于自己所期许的未来。

直到七个月后，布鲁斯死在了一次哥谭的恐怖袭击中。如此简单到不值一提，就像每个义警都会遇到却不一定能脱身的那种危机。

于是迪克带着这个计划回到了下一个过去，而这次他们没有这么幸运。计划失败了，索性蝙蝠侠总有后手来保证得到他想要的那个结果，只不过放上天平的是他唯一愿意掌控的那个筹码。

——他自己的性命。

这或许是已经是最好的走向，但绝不会是迪克想要目睹的未来。

他继续奔跑着，每一次都比上次要提前。他跑到了过去的过去，直到不需要再完善这个计划的未来。

可他还是没能救下布鲁斯。

蝙蝠侠开始死于哥谭。他死在小丑的恶毒计划中，死在双面人的枪下，死在贝恩更新的毒液里。他死在无法反抗的围剿下，死在需要救援的火场里，死在他以披风与血肉拥抱着的爆炸中，死在没有后援的小巷深处，死在哥谭湾沉默的海底。

迪克没有其他办法。他只能一次次重新进入那条巷子，纵使它开始变得扭曲奇诡。某次他踩中了一个水坑，那份触感就像是踩进了一张没有牙齿的嘴，柔软的牙龈钳着他的脚踝向下吞咽。而他只是踢开被雨水沁烂的皮肉，跑向出口。

他跑得太远了，远到开始失去那些他们都熟悉的人。

卡珊德拉、史蒂芬妮、提姆、杰森……

迪克亲眼目睹过自己的家人沐浴在人生的苦酒之中，这让他无法克制自己不去将他们拉扯向一个更美好的未来，而这份选择恰恰使他们在命运的路口分别。

迪克不再在乎这个，有时甚至还轮不到他做出抉择。一次蝙蝠侠死在了他十七岁，距离他成年只有三个月。迪克在蝙蝠电脑的文件中看到了布鲁斯做了一半的成年礼策划。他如此平静地参与了布鲁斯的葬礼，而色彩缤纷的罗宾照常响应着哥谭警署楼顶亮起的蝙蝠灯。一切都照常发展着，宛如一场从海岸遣返的潮汐。

直到迪克十八岁前的最后一天，他回到了那条熟悉的巷口。

他再次迎接一场新的死亡与离别。

然后是又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