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道低头看向柳依,见她点头,这才将她放下,让她扶着墙稳住了身形。
柳依推开无道,冲他摇摇头。无道并未坚持,就此顺从地离开了。
待房门再次关闭,柳氏低声喝道:“你跪下!”
柳依本就浑身无力,顺势便跌坐到地上,然后硬撑起身子极力跪得笔直。
话未及再说,看到柳依这般颓丧虚弱的样子,柳氏克制不住地红了眼眶,她抖着声音不解地问道:“依依,你究竟想要如此虚耗多久?难道你要就这么找他,直到你死为止吗?咱们部落里多少男子命丧大海,若都如你这般守丧不止,咱们部落怕是早就亡了!区区一个‘播种者’何至于令你如此?我们柳氏一门代代单传,本就人丁稀薄至此,难不成到了你这一代,我们柳氏就此要绝了户?”
柳依低垂的头,更往下垂去,听着柳氏低泣的声音,她知自己已是大大的不孝,但她依然小声辩解道:“阿娘,轻尘有多厉害,您是了解的。区区大海,如何能困得住他?指不定他正追着大鱼,玩到哪里去了。我在岸边守着,也好早日把他带回家。”
“何其荒唐!你竟然还痴心不死!若是他迷在森林中,我早就便让无道去寻了。现下他是落在了海中,先不说那海中有多少未知的海兽,就是他一个孤零零地飘在海中,他又能活多久?你以为他是长了腮,能在海中自由呼吸吗?”
“不不,轻尘会回来的,他答应过我的。”依依双眼发愣,仿似魂魄已回了往昔的时日中。
柳氏扑过去,拼命晃动柳依瘦弱的身板,心内大痛:“依依,你是我唯一的女儿,是阿娘最后的依靠,你是不是想要把自己耗死了,让我也孤苦伶仃地漂到海中去?轻尘是你一手带大的,他去了,娘如何不懂你有多痛?可你也要想一想,你若是去了,娘又如何能活得下去?”
柳依这才抬头看向柳氏,及至看到她娘亲泪水涟涟,皱纹如沟壑般深刻,柳依到底是号啕着大哭出来。若是她孤身一人,她的这条命舍了便也舍了,可她娘会怎生熬煎?又如何能承受丧女之痛?
当夜,柳氏亲自为柳依沐浴更衣后同睡一床。母女二人哭哭啼啼,搂抱在一起彼此安慰。这一刻,柳氏的心才落到了实处,她的依依双眼终于有了些许光彩,再不是往日里行尸走肉的木偶一般。
柳氏怜惜地轻抚柳依柔顺的长发,开解她:“我的好孩子,你这般难受如何了得?我已和女巫选好了吉时,三日后便为你和无道举行婚仪和祭祀礼,你们早日圆房,早日诞下一儿半女,也能稍许缓解你心内的悲痛。”
柳依刚想摇头,又怕她娘亲再跟着难受,到底把拒绝的话给咽了下去。
柳氏如何不了解自己的女儿,接着说道:“我知你不乐意。可你也要想想,你对轻尘,当真是男女之情吗?他是你一手带大的孩子,就如同你的亲儿一般,你这乃是丧子之痛,委实不是丧夫之痛。婚姻之事不过为了传宗接代,如何便要非他不可呢?人活这一生,总会陆续送走心爱之人,你要慢慢接受。阿娘总有一天亦是会离你而去。生老病死,天命罢了,你又如何能抗争不从?”
柳依睁着大大的眼睛,未置可否,只久久盯视着眼前的一片漆黑,仿似她正凝望的是大海的深处。可惜,那里并无她所期待的另一双眼睛。
这天之后,柳依又恢复了往昔的开朗模样,仿似任何离别都不曾发生。
连续三日,柳依将她和无道的红色粗布喜服缝制完成。
他们二人并排坐在喜服的旁边,柳依总会一再询问无道,你可愿意同我成婚?你可想好了?族长家的小女儿这段日子一直在哭鼻子——诸如此类的话,柳依每日里反复笑着说无数遍,她像是一只在等,等待无道说出拒绝的话语。
无道却并不配合,总说他愿意,他想要与依依成婚。
无道对这些场景是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场景,陌生的是心情,他好像已经经历过这一切,又好像等了许久许久才等来这场与柳依的婚仪,无道的心内有他不懂的怅然和苦涩情绪。
好在婚仪和祭祀礼如期而至。
高高的庙宇里,坐满了族中人。庙宇正中燃起一团圣火,无道将自己所捕猎的猛兽沉入火中,火焰高高蹿起,众人欢呼叫好。
随后,无道与柳依并肩立于圣火前,各自挽起衣袖,用短刃划开手腕,殷红的鲜血缓缓滴入同一陶瓮中。接着,二人共同宣誓:“血脉不绝,婚约不毁”,并饮尽杯中血酒。
两位新人依然跪于圣火前,数名巫祝头戴兽头举行舞祭,同时将兽血洒在新人的周身之处——祈求血脉延续、氏族昌盛。
舞祭结束后,两位新人又呈上丰盛的佳肴于桌上,供族内众人畅快享用。
柳依同众人说笑着,将微笑死命扣在脸上,可明明笑闹着,却总有凌乱的泪水从眼角滴落。众人只道柳依是喜极而泣,找了这般能干的男子于家中,端的好福气。
柳依大笑,捧起酒瓮来畅快痛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