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厢房历来空着,比主屋稍微小一点。
回府后便让春华收拾出来,只是后面一直让落雪与自己一起睡,也方便照顾。
长曦带着半醒半睡的人从寒洞下来,安排她住西厢房,抱到床上时落雪只来及看了一眼先床顶的雕花,便困的睡过去。
她睡睡醒醒,一天当中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
长曦有时轻轻拍醒她,落雪茫然醒来后会跟长曦说上几句话,吃几口粥食,便面露疲惫,神情恍惚:“姐姐,我困。”
有时梦中的记忆断断续续涌上来,她会想起那天,长曦衣袖从她手中抽出,轻启的薄唇冰凉,决绝的背影。
胸口闷闷的,有些发麻。
甩甩脑袋,落雪拽着长曦的衣袖撒娇:“姐姐,你别走。”
长曦不明原因,失笑道:“这是我们家,我不走。”
我们家,我们家。
落雪在心里默念几遍,胸前堵着的闷感慢慢消散,眉毛弯弯,越发开心。
醒着的时候看看这里,摸摸那里,十分好奇。房间里摆设不多,香炉绿植,书案妆台。
只是没什么力气下床,没过多久她把自己缩进枕头和柔软的床,睡的昏天黑地,不知何年何月。
晚上倒是规矩的很,一夜都不曾醒来。
许是睡觉是最好的疗愈方式,如此一连睡了好几天。
长曦怕贸然叫醒引发神识溃散,给她把脉探究原因,翻了一些医书,得出结论:髓海失养,元神不振。
不知为何会出现神思枯竭的状态,这种症状一般都是思虑过度,心神经历波折或者打击之人会有,除非她回忆起了什么事情。
待她状态有所好转,定要好好问问。
长曦视线停留在她手腕。
虽然事先缠了柔软的棉布,那天晚上落雪仍然挣扎的厉害,骨链镇魂,越是心神不稳情绪激动,骨链越发收紧,双手腕都留下了血髓凌虐的痕迹。她看起来十分疲累,阵法对身体也有所损伤。
与上次昏睡不同,这次落雪对外界环境有所反应。
长曦坐在床边,睡梦中的人呼吸平稳,半张脸埋在被褥中,瘦削如塑,不再是病态的白,双颊睡得微红,被窝里想必是极暖和的。
睫毛下覆着一层阴影,眉目清朗。
长曦越发觉得爱不释手,忍不住抬起指尖抚摸,她手指有些凉,指腹下触感温热,细腻光滑,描摹着额头,眉宇,划过鼻梁,再到唇边。
睡梦中的人睫毛微颤,毫无预兆的,长曦撞入一双眼睛里,瞳孔周围透明带着微蓝,眼珠微褐。
是熟悉的神情。
落雪声音软糯,带着刚睡醒的鼻音:“姐姐?”
长曦看到她虽然不太清醒,仍是乖觉地把脸侧放到自己手心,歪头亲昵地轻蹭,仿佛是下意识的动作。
她抬眼看着,目光纯澈,瞳孔中有自己的倒影。
长曦觉得心尖有羽毛挠过,那些刚压下去的纷乱思想在心湖里翻滚,肆意张扬,蠢蠢欲动。
清心寡欲,喜怒无形,被落雪一个眼神击的支离破碎。
落雪醒的时间很短,估计脑子都没醒,几个呼吸之间便目光散开,眼皮上下瞌动,撑了一会,再闭上眼没了动静。
长曦:“……”
她手指下滑,拇指在唇边流连,探进去拨弄,粉色的下唇和舌尖露出,脖颈处突突跳动的颈脉沉稳有力。
再往下便是雪白的颈项,突起的锁骨。
长曦呼吸不畅,深吸几口气克制地收回手,往上拉了拉被子放在落雪下巴处。
罢了,睡吧。
转过身站起忽然觉得衣服被拉住,低头一看,落雪不知何时从被窝伸出一只手,紧紧攥着她衣袖下摆。
长曦随手抄了一只手炉塞到她手中,再塞回被子里。
平心而论,落雪挺好养活的。
在北域时除了最开始神志不清,扎针喝药总是挣扎拒绝,为此长曦还强迫过她。
后面真是处处乖巧,苦的眼泪汪汪也含泪喝下,还曾经因为口粮吃完,大雪封山,也没什么动物出没,两人几乎要饿死,长曦带她吃了好几天的草药根。
当时落雪皱着眉头,一口一口嚼碎咽下去。
长曦如同哄孩子一般,隔着被子轻拍,手炉有些安神香,见人睡平稳了,才走到自己的临时书案旁。
这几天把书房一些要处理的事都搬进西厢房,上午在这里处理一些事务,下午若是有事便外出,留下秋实照看,若是无事则在这里看书。
落雪的医治手册已经写了满满一本,无事拿在手里翻看,里边有何时何地,用了哪些药,药效表现,落雪的状态反应,记录的很详细。
有些惊世骇俗的情况,长曦会用只有自己能看懂的写法注释,比如琉璃瓦药蛊,比如……金线续命。
翻完这一本,她从书案上拿出一个崭新的记录册,执笔在封皮处标注“琉璃药蛊 贰”。
把寒洞医治的情况描述一遍,里面的内容依稀可见:骨链血髓封穴,挣扎中伤及腕脉……恐无法提剑,有待观察……
停了一会,末了在这一章后面写到:
虽强行唤醒,然天道有衡,逆自然之力,必承非人之痛。
……
言语表达有所恢复,自述尚未及笄,与年岁不符,推测当与脑疾有关。
长曦写完微微皱眉,她老家是云边小城,即便是这些年在外历练,见过许多人和事,也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宫中的藏书阁兴许会有些记载。
落雪的脑疾很大一部分原因,应当是滞留颅内的针所致。
失忆,失语,神识有缺,认知不齐。
机缘巧合下遇到自己,若是换个人定是救不回来的。
如今这些针也无法再取出,只能慢慢养着,失了记忆倒是一件好事,她一身旧伤,以前的记忆大抵是不好的。
长曦眼睛在最后那处停留记录的字迹上,微微吐出一口气。
*
落雪这日醒来,身体深陷在被子里。
脑子有些懵,有些眩晕。
她看着床顶的雕花,看起来很漂亮,花是一簇簇的,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一圈雕了水的波纹,中心是一对鱼首尾相连。
呆呆看了许久,才回过神,这里是姐姐的家。
身体不痛了,甚至很舒服,被子闻起来香香的,一呼一吸之间都有长曦的味道。
落雪仰躺着,抬起双手端详。
手腕上有些淤青,皮肤上缠绕了些血髓,戴着一对镯子,她能看清上面刻有星轨纹路,以前看星星时,长曦会教她看星象,还说过几个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