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钦几乎是以一种逃窜的狼狈姿势从雁姐理发店里溜出来,他没敢回头去看雁姐站在门口笑眯眯送别的脸,生怕一不留神脑袋上那几根汗毛不保。
“下次再来玩啊……”
雁姐的声音若有若无地飘散在风中,等方钦快步走下大斜坡再回头时,却再也瞧不清理发店门口的大转灯了。
姜晴在前头走得很快,他以一种近乎疾跑的速度在前进,被落在后头的方钦干脆就跑起来;
反正两手空空,毫无负重的情况下追上前面一两百米的背着背包的姜晴绰绰有余。
手腕上的运动手表震动着记录当下的心率还有配速,他小口小口地有规律换着气,边小跑边观察周围的景色——刚刚都忘了问姜晴到底“保密”什么。
又有什么好保密的?难道他要去见什么青梅竹马吗?
那样的话,鳐鱼这个天降岂不是毫无胜算……
理发店的斜坡下是另一片旧小区,这里的小区门口都好像约好似的种上了一大排榕树;
刚刚下过一场濛濛细雨,在路灯的照耀下头顶的枝叶被雨水洗得发亮发青,细细一闻还能感受到空气里浮动着潮湿的泥土气息。
稍不留神,在跑过两个十字路口之后他就把姜晴给跟丢了,方钦迷茫地环顾四周,却发现周围的楼房都长着一个样;
要是带着大黄就好了,有大黄在的话说不定还能靠它的鼻子原路返回,可是我的头发……
“喂——你发什么愣呢?”不远处传来姜晴疑惑的声音。
方钦猛一转身,就瞧见了他正站在某个独栋前朝自己挥手;
原来是那门前的路灯坏了还没修,把姜晴瘦小的身躯都淹没在黑暗里,这才导致他刚刚直接“路过”了那地往前冲去。
“来了来了。”方钦边说边急忙往后倒车,刚刚跑得急,压根都没留意到这栋悄然藏身于旧小区之中的独栋建筑。
它静立在夜色里,别具一格,蓝白相间的马赛克外墙在昏暗月光下,竟泛着些许微光,像是蒙了一层温柔的薄纱;
朴素的铁门虚掩着,方钦走近了才探头望去,那铁门后似乎隐着一个不大不小的院子,影影绰绰地能看到些花草的轮廓。
好奇完里头这会才发现铁门旁挂着的门牌——上面清晰地写着“陈家”二字。
这又是那个陈家?某人心下掠过一丝疑惑。
“要去看望谁吗?”方钦保持着原地踏步的姿势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房子。
“嗯,一个好朋友。”姜晴笑着按下门铃。
翌日,南城。
回去之后,不知为何鳐鱼依旧忙得不见人影,姜晴发出去的消息对面也总是隔很久才回复一两个字;
就连找到了DVD可以拆换配件来维修这样的好消息,那家伙也只在一两个小时后不咸不淡地回了个“好耶”。
没有一句问候甚至没有半句感恩,好像多打一个字就能要掉半条命那般;
姜晴盯着屏幕思考了会儿,最终也没回什么,只默默把手机搁到一旁。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坐在姜晴对面的是许久未露面的陈心怡,这回她没有再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只是一直窝在狭小的空间里打游戏整个人看起来倒是有些不修边幅,平时精心维护的眉形也在边缘处长出了新的毛毛。
误打误撞,她整个人看起来柔和多了,少了点桀骜不驯的气息。
“嗯,小李告诉我的。”姜晴想了想干脆把手机丢进兜里,眼不见为净。
南城今天天气不错,两人在那破网吧附近找了一家据说人气不错的街角咖啡厅,寻得两个空位便坐下来聊天;
陈心怡刚落座就开始走神:看着窗外车流缓缓移动路上的人们有说有笑,明媚的阳光透过玻璃在桌面上投下斑驳光影,这时候才会恍惚觉得自己像只躲在暗处的小强……
“哦,那说话不着调的家伙,你还真认识啊——我当她忽悠我来着。”
“算是吧,我们跟小李或许还有点过命的交情。”姜晴搅了搅自己的咖啡,又熟练地给对方的杯子里添了三大勺白糖。
“我们?”陈心怡悄悄竖起耳朵,准备听八卦却不料姜晴只是随口提了句有的没的。
“对,我跟鳐鱼。”
热咖啡里冒出的水汽在两人视线里袅袅上升,恍惚间又让姜晴想起来那场山火;
桃花村那场巨大而又可怖的山火在熊熊烧起的那一刻,就把三人的命运紧紧地缠绕在了一起。
若不是那场山火,他或许不会这么快战胜心魔开口说话;若不是那场山火,他或许不会跟鳐鱼后面产生这么多的分歧……
还没等姜晴感慨完毕,大姐头忽然神神秘秘地靠近提示道:
“对了,听那小子说你跟花衬衫合作——可要千万小心那家伙,不要走太近。”
“那小子”指的是谁,两人心知肚明;真不愧是大嘴巴,什么都能从他嘴巴缝里漏点出来。
“愿闻其详。”姜晴心里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你没听说吗?那家伙在做狗仔之前是搞什么电信诈骗的。”陈心怡说着就端起杯子喝了口咖啡,对姜晴的“加糖手艺”啧啧称奇:
“至于他给的情报,你听个百分之十就差不多了。”百分之十应该还是有些抬举的成分在里头。
“电信诈骗?!”这话听起来这么有些耳熟呢。
“不打不相识之前,他还企图用打码的吞云吐雾照片威胁我给他送钱呢,哼……”说着她又想掏出烟来,碍于座位旁边贴着的“禁止抽烟”标识,还是放弃了。
面对姜晴忽然诡异的沉默,陈心怡半响才反应过来,她猛地一拍桌子喝道:
“干,他对你下手了吗!”
“……”姜晴忽然又觉得:四处漏风的大嘴巴好像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不好。
一合计,两人便风风火火地朝着市医院出发讨债去了。
另一边,鳐鱼在百忙之中忽然有种时光倒流的错觉,仿佛又回到了当年——
那段日子里,大家心无旁骛地做着音乐,满心满眼都是对未来的憧憬;
年轻的时候虽然收入时好时坏,却从未影响过他们对音乐事业的热情。
芸芸众生里,能靠自己热爱且擅长的东西在天地立足,这何尝不是一种幸运?
人生确实需要这样一段时光:无忧无虑地向前奔跑,而身边恰巧有人同行。
那段闪着光的岁月,成了鳐鱼往后岁月里取之不尽的养分,现在每每回想起来,唇边总会不自觉地泛起笑意;
现在如果让那段幸福的时光可以重新再来一次的话,也是极好的。
于是他全身心投入了乐队的重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