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淮的手虚搭在她腰后,像是宣告着所有权。
而他自己站在阴影里。
耳边林瑟似乎发觉了他的怔愣,她轻笑起来:"他们两个是不是很般配?"
许望舒垂下眼,没有回答。
——他不觉着。
她像是风,是野火,是流动不息的水,是不稳定的元素,永远有自己的轨迹的客观万物,不容圈禁。
般配也不会让她停驻,所谓的拥有从来只是幻象。
何况名利场不会成全谁的专情,他早已见过。
林瑟见他不回答,便啜饮了一口酒,目光转向大厅一侧。
周寅已经从香槟塔旁走来,黑色裙摆飘过地毯。
她走到长桌一侧,留给顾淮的位置。
周酉顺势伸手虚扶周寅手肘,扬声接了她的话打趣:"晏晏说得对,陈董事不如给大家一点轻松时间,免得都打瞌睡。"
他面上不慌不忙,只有许望舒看出周酉在她出来时下意识转了一下手腕,似乎有些慌乱。
顾淮熟稔地倾身上前,提了一杯酒拍拍林叙白的肩膀,顺便调侃道:"叙白啊,这场晚宴你可是主角,可别让大家只记住陈董的战略了。"
林叙白眨眨眼,随即笑了。
气氛顿时松动。
"周小姐,身体好些了吗?刚出院,就别喝太多酒。"
入座后,对面和她温声说话的,便是林夫人,她带着翡翠耳环,美目盼兮。
"多谢林夫人关怀。今天张总没来吗?"
林夫人老公是周氏集团的某个董事,她又算是林家人,所以一向站位有些尴尬,家族里也比较边缘。
但好在她手里资源不少,倒在年轻明星堆里笑语盈盈,身边的一位身姿温婉的新秀女星正和她轻声说笑,神情颇为亲切。
"他有点事。"
林夫人似乎不想再提这个话题,模糊地回应完,就娴熟地岔开话题,介绍起手头的影视项目。
"淮哥。"
女明星似乎和顾淮是旧识,弯着眼和他问好,带着三分崇敬之情。
顾淮见到女人的诧异转瞬即逝,却也很快从善如流,挑眉接过话题。
这三人开始聊些行业话题,从新剧本卖给网飞到流媒体的新趋势,酒杯和餐具碰撞声清脆。
周寅终于得空四处打量起来。
她在人群边缘,寻到一缕低调剪影。
许望舒。
他坐在林瑟旁边,身后展柜冷白灯光流于他侧脸。映出他眉眼低垂,睫毛细密纤长,从眉骨到下颌连成一笔流畅的线条,仿佛工匠用了十成匠心,精雕细琢。
却是和这环境格格不入。
一瞬间她几乎恍惚,以为看见某件被困在玻璃展柜后的藏品。
昂贵、完美,永远隔着一层冰冷的玻璃。注定要在博物馆、仓库地下室、古董商的柜台间辗转。
漂泊、孤绝,却从不真正属于任何地方。
真是美人最怕度红尘。她感叹起来。
她正想对他笑一笑,却看见林瑟自然挽住了他的手臂。唇几乎贴上他锁骨。
而许望舒微微偏头,低声对林瑟说了什么。
灯影落在他们之间,像在宣告距离。
她竟有一瞬间的诧异。
似乎感受到她的目光,他抬起眼睛,眸光深沉而复杂。
最后他终是沉下眼,收敛起情绪,再没看向她。
水晶吊灯倾泻下万丈光辉。
灯下笑语阑珊、觥筹交错。乐队小提琴手起,空气里弥漫着香水、香槟和雪茄的味道。
热闹溢出来。
唯有她心下那一方空白,在这万载喧嚣里寂静空旷,直到化为虚无。
"对了,听说顾总和周小姐的婚期也快定了?"
话题间隙林叙白冲他们这边眨眨眼睛,揶揄提起。
周寅垂下眼,一下子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感受到各种各样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其中有一种太过专注,像是想要探进她心底。
"婚期啊?"
顾淮先出了声。他整个人懒懒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那些问询的眼光,手指慢悠悠转着酒杯,面上仍然笑意吟吟。
他最终语调一挑,既没承认,也没否认,把问题抛回来。
"你们是不是太心急了点?"
说话时,他有意无意抬眼望向周寅,带着三分玩笑,七分探究。
——可他发觉她的目光并不在身侧,而是落在宴会的另一隅,像是被什么吸引。
"晏晏。"
他终于软下声叫她名字,带着一点假意地微醺,和一点不满地呢喃,像情人在枕边抱怨。
看着她果然猛地收回视线,他的眼眸暗了暗,手指攀上她耳边的碎发。
这些小动作太隐秘,他对外仍是一派吊儿郎当,用懒散又得体地语气反问。
"怎么,要来做证婚人吗?"
他这不好笑的调笑,却在人群里引来一阵附和。
笑声仿佛是从远处涌来的一方潮水,将两人包裹其中。
晚宴继续下去。
长桌上,觥筹交错间轮到林瑟举杯。
她照例娴熟地捏着一些漂亮话,许望舒却敏锐注意到,在杯沿抬起的刹那,她目光极快地掠过周酉,又若无其事地收回。
林瑟说完,周酉居然向她回敬。
"敬金童玉女。"
虽然嘲弄意味仍然不加掩饰,但也他话语之间不像平常那样狂妄。
许望舒垂下眼,没有说什么,可心底微微一紧。
他想起周酉今日见到周晏时的下意识紧张反应来。
为什么?
这不过是一场普通的生日宴。周寅的出现也不该让他如此反常。
他下意识抬眼,倏尔撞上周寅投来的目光。
她的目光稍纵即逝,未来得及分辨,便被层层叠叠的宾客围得水泄不通。
可一层一层的笑声和碰杯声,把她那一瞬间眼底情绪冲得七零八散。
只有那一丝不自在,即使隔着满场喧嚣,他们二人谁都没能藏住。
"望舒不喝吗?"
他盯着酒杯发呆之际,耳边林瑟挑起轻声细语问他。
似乎只是简单询问,但许望舒知道她的恶意藏在哪里。
他并不想抬杯,却被不知到内情的林父热情灌了一口。酒不烈,却莫名有些发涩。他平静喝完,淡淡放下杯子,目光回到盘子上。
余光里,周酉的目光和冷笑自从回酒起,就始终未消散。
周酉身边的年轻小明星扶姚察觉到什么,手指捏着酒杯挡在他前面,又偏头打量许望舒,最后若有似无地夹了块菜喂到周酉嘴边。
林瑟在许望舒这里讨了个没趣,见到这一幕立刻唇角轻轻一挑,像在欣赏戏剧,又忍不住对着扶姚打趣起来。
许望舒却留意到林瑟调笑之余,仍有一缕若有所思的视线落在林夫人和周寅身上,意味不明。
另一侧,周寅借着这混乱终于看向今晚的真正目标。
陈董事。
他笑容可掬,西装笔挺,看起来丝毫没有当时要威胁许望舒的样子。大女儿挽着地产商女婿的胳膊坐在他身侧,俨然一副父慈子孝的和乐喜象。
他身边周围敬酒的人络绎不绝,话题里已经隐约牵扯到新的资本方、新的海外项目、股权架构新方案。像是要从周家盘子里抽身出去。
她本想多看,却发现人群中陈董事忽然抬眸,眼神与许望舒短暂对上。
他的笑意让人莫名心里一凉。
窗外,黑夜弥漫开来,邮轮缓缓驶向公海。偶尔有直升飞机的声音从甲板停机坪传来。
海面上,风暴正在形成,红色光束线条在黑夜里依稀可见。
*
甲板灯光昏暗迷离,泳池派对的音乐嘈杂,已盖过晚宴的体面。
海风裹着酒精与违.禁.品的呛人气味,DJ电子音效震颤心跳。
正儿八经的酒局之后,有年长的人已经离去。此时是泳池派对开始的时刻,明星、模特和政商二代年轻人们喜欢的场合。
周寅趁机四处寻找陈董事的身影,却无处可寻。
她索性起身走去一旁洗手间里冷静。
这里洗手间倒是和外面的疯狂格格不入,带着一贯的优雅冷静。
她想要开门时,却被里面的暧昧声音吓了一跳。
——这里的洗手间是男女混用。
深吸一口气,她装作若无其事,走到镜前洗手,整理着妆容,暗暗思考今晚的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