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今天先到这里。"他合上记录本离开。
门终于关上。
顾淮沉着脸,一把攥起桌上削好的苹果,塞进自己嘴里咔嚓咔嚓吃了起来。
"能给我切一块吗?"
周寅故意问,眼里的光转了一圈,心里暗爽。
顾淮冷冷回望,立刻咬了一大口。
她憋住笑,语气轻飘飘:"怎么了,你不是说「都当不知道」吗?做人不就讲究难得糊涂?"
她话音没说完,顾淮手里的水果刀已经深深切进苹果核。
他恶狠狠瞪了她一眼,不情不愿地削了指甲盖大的一块。
听到她齿间苹果发出清晰的碎裂声,他才淡定地说:"我削苹果没洗手。"
周寅的动作猛地僵住,她「呕」了一声,赶紧往手里吐掉嘴里嚼碎的苹果。
顾淮见她面上挂不住的表情,才终于恶劣的笑了起来。
"骗你的。"
他抽了张纸巾按在她手上。
周寅怒气冲冲地别过头去,不想说话了。
——她觉着这男的有病。
"这么大火气?"
顾淮却笑了,话里三分暧昧,"那要不...我帮你消消火?"
"现在立刻走开才是你最大的贡献。"她扭过头来。
顾淮「啧」了一声,手指在医嘱单上点了点,用温柔语气跳了个话题:"消炎药吃了没?"
周寅不说话。
"你说要是周酉知道你——"
"吃了。"她回答生硬。
顾淮漂亮的眼睛盯着她看了许久。
末了,他手指碰上她额头。
她偏头躲开。
他不恼,温热手指,擦着她耳垂滑下去。
"那我过两天再来看你。"
"别来了,晦气。"
下一秒,他忽然单手撑在她枕边,呼吸扫过她的侧颈:"晏晏,你也要记得想我。"
——本来听着像缱绻的恋人之间的黏糊对话,却被他咬着牙说出来,带了一刺刺冷意,莫名其妙像一把刀。
周寅抄起枕头就砸向他。
却见他一个闪身,手里稳准接住枕头,反手往床尾一丢。又猛地抓起那个苹果核,扬手抛进垃圾桶。
「咚」
垃圾桶传来一声闷响。
门关上的瞬间,周寅的另一只枕头狠狠砸向门板。
走廊传来愉快的口哨声。
烦死了。
这男的怎么还能这么烦人?
*
推开家门时,许望舒看见母亲正坐在一堆杂乱的旧物之间。
她看起来比以前更加瘦弱,穿了一件她喜欢的蓝白色睡裙,头发散乱,脸色青白,静静地抽着一根烟,像一根树枝。
这是许望舒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看到她抽烟。
那种自从离去医院之后的茫然消失了。他望着刘娜,一种切实的,带着可怜的痛苦像一颗种子,回到了他的心里。
地上碎掉的瓷片,散乱的纸张,铺开徒劳的韧性和挣扎。
瓷片被一片片收拢好。许望舒发觉那是许川当年买的一匹马的摆件。
走进厨房,他看见杂乱的案板上堆满笋的残骸,大部分都切不开。
一把旧刀无力地刀沉在水池底,刃口沾着几条纤维。灶台上还有半份焯水过的排骨,凉透之后带着油腻的光。
这是他十三四岁时候,常喝的某种排骨汤。那时候刘娜怀疑他不长个子,经常给他做。
他拿起刀,把那些切的粗细不一的的雷笋重新切过,放回锅里重新开火。
做完这一切回到客厅时,他的脚步声让刘娜终于从恍惚的神情里抬起头。
"回来了?"
她对着空气问,声音轻得像穿堂风。
许望舒点点头。
"出什么事了?"
她费力地看着许望舒,打量着这个看了十多年的五官。
记忆混乱,于是现在这张脸也有些陌生。
"只是有点累,"许望舒摇摇头蹲下,接过她手里的东西:"我来整理吧。"
他低头继续整理那堆散落一地的泛黄的纸张。纸张无声翻动声里,他低声开口,声音异常干涩。
"妈。如果有一天,我们离开这里,去个海边小城市养病呢?"
刘娜的手顿了一下,下意识问:"那你的工作怎么办。"
许望舒缓慢地叠起手里的一张病例单。
"我去当个舞蹈老师,教教小朋友什么的。"
他说完勉强笑了一下,却意识到自己正把纸张对折了太多次。
今天上午的调查,让他不觉着自己还能在这个行业里继续下去。
说他「亵渎传统艺术」的指控还在热搜上挂着,更棘手的是那份签在周酉手里的合约,让他做任何正式工作都有可能上被告席。
尊严,有时竟是世间最难写的两个字。
他拒绝周酉的沉重筹码,居然必须是事业、亲情。
刘娜没说什么,轻轻拍了拍儿子发抖的手,起身去了厨房。
走廊隔板上,还有许望舒年少时获得的奖章,阳光透过一层灰尘,把奖牌照得金灿灿的。
春笋炖排骨发出清甜的香气。客厅里,光线逐渐暗下来。
他等到刘娜睡着,才重新坐回沙发上,沉默地继续收拾着那些旧文件。
他的手停在了一份出院单上。
这是父亲许川当年的车祸时的治疗记录。
纸张背面,涉事运输公司的Logo刺痛了他的眼睛。
他注视那个标志许久,才发觉那是和今天民警出示的电工制服上一样的运输公司标志。
在茫然中他抬起头,觉着自己像拎着一颗心,走在悬崖边上,举目四周无处躲藏。
夜风吹进来。
他收起了肩膀,把自己的脸埋在双手里,猛地蜷缩起来。
*
廖真真周一一早跑来了医院。
周寅刚刚检查完,正在提病号服裤子,被冷不丁进来的人吓了一跳,下意识再次捂住了裤子,又痛的「哎呦」一声。
廖真真看着周寅奄奄一息、脸色发青,也吓坏了。
"没事,就是小问题。"周寅赶紧安慰她。
这几天她也是遭了罪了——护士说她应该早点来医院,可谁能想到她偏偏当时鬼迷心窍了要看完整场表演呢?
真是美色误人。
她正想着,却听廖真真开口:"老板,你上次让我关注的那批机器的试点,昨天运过来了,但——有些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