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淮笑得漫不经心,"你说,这照片万一也被发给了别人,在这个节骨眼,从舞剧立场到演员私德…"
他一边说着,一边打量她的表情,语气像是关心,眼神却像在欣赏她的挣扎。
"但——你那天也去了,还和我说的是你「有点事」,嗯?"
尾音浮动,他转身拿起窗台上的玫瑰花瓶,放回桌面,又随手摘了眼镜。
周寅沉默了一下,最后笑了起来。
"顾总,对我的行程这么了解,让您费心了——觉都睡不好。"
她声音轻飘飘的。
冷不丁被她这样一说,顾淮脸上的笑僵住一秒。
周寅注视着他的反应,缓缓抬起手。
她抬起指尖,想轻轻点他肩膀。
可抬起手时,她因伤口皱了眉,手指勉强点上了他胸口,像是轻轻地埋怨。
"那上个月你去半岛酒店,半夜三更,难道是去、开、会?"她一字一顿。
这件事她是猜的,但是并不是口说无凭。
顾淮眸色深沉起来。
他盯着她的手指半晌,一把捉住她的手腕,俯身按回病床上。
"晏晏,你查得这么仔细啊…"
他语气慢悠悠的,却带了一点兴奋。
病床护栏轻轻吱呀一响,被他用膝盖抵住。
柑橘调的香水气息笼罩住她。
"对啊。"
周寅低声说。
她猜对了。
在这骤然紧张的气氛里,她没抽手,带着唇角的微笑,抬起黑黑的眸子盯着他。
他的轮廓盛住一束阳光,仔细看才发现他内眼角生着颗极浅的泪痣,上挑的眼尾流畅,唇瓣殷红。
银链随动作滑出衬衫领口。
那是条极细的蛇骨链,在日光下晃了一下她的眼。
见她直直盯着自己,顾淮抵着下唇,朝她露出个明艳的笑来,像春寒里化了河畔浮冰的阳光。
本想说什么,他却瞥见一旁镜子里门口的身影,眼中划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暗光。
下一刻,堪称漂亮的脸在逆光中忽然逼近。
他的唇贴上她的脸颊,滚烫的呼吸附着上她的耳垂。
周寅一瞬间睁大眼睛。
她立刻偏过头去。
动作之间,那项链终于滑落出来,玫瑰色的坠子精致。
顾淮眼神微暗,最终只是笑了一下,直起身来,手指蹭过自己的唇角。
"晏晏,你耳朵红了。"
门外护士推车进来。
"有人?"周寅假装往外看去,恰好岔开话题。
"护士换药。"
顾淮轻轻按住她想抬起的肩,一边若无其事地,用指尖将项链拨回衣领内。
末了,他站起身来看了一眼手表,一手插着兜,语气轻飘飘地,却不容拒绝。
"这样吧,你下个月陪我去文化振兴发布会。我就当不知道你们干了什么,文化稽查的问题也会尽快出结果。"
*
许望舒站在走廊阴影里。
他穿了一件浅灰色的亚麻衬衫,一只手背着电脑包,一只手里拿着一叠刚取的化验单。
病房的门微微敞着,他透过那道缝,看见顾淮俯身下身去的轮廓。
他们靠的那样近,周寅苍白的脸陷在枕头里,睫毛垂着,带着一点疲倦,神态却是纵容的。
转身时,他面上仍是平静克制,却觉膝盖不稳,差点撞上护士的小推车。
草草把化验单交给护士,他低声道歉后走进洗手间。
洗手间里,他按住自己发抖的左手,打开冷水,让水流冲刷着他修长苍白的手指,仿佛这样就能让自己平静一点。
持续很久。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笑,镜子里出现顾淮的身影。
他懒懒地靠在门边,和他打了个招呼。
"许老师,文化局那边,是不是不好糊弄啊。"
许望舒没回应,仍旧低下头冲着手上的泡沫,指节发白。
顾淮眯着眼,看着他低垂领口时露出的淡红色痕迹。
良久后,他歪着头似笑非笑。
"要我说,不如去求求周酉?"
他说着凑上前一步,声音轻佻,却又低沉缓慢。
"谁不可怜旧情人呢?但——他最近在和别人约会呢,不知道拉黑你了没有。"
许望舒猛地关水。
他转过头来,额前一缕湿漉漉的黑发贴在额头,水珠顺着下颌滴落,最终落到洗手台上。
"顾淮。"
他轻声说,终于抬眼看他。
顾淮仍然笑着,猛地向前一步,像在欣赏他的表情。
"对了。"他叹口气,像在惋惜。
"剧场的事故,警察已经介入调查了。你说和周晏黄体破裂有关系吗?啧,她当时得有多疼啊。"
多疼啊。
许望舒怔怔地低头,看着自己滴水的手指。
他没再抬眼,一言不发地擦过顾淮的肩膀,径直走出洗手间。
洗手间只剩下安静的滴水声。
顾淮站了片刻,摘下眼镜打量起来自己。他很不满意地揉了揉自己的黑眼圈,却笑得更欢了。
*
走廊的光影忽明忽暗,所有的声音都像是劣质的降噪。
许望舒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出医院的。
医院外,警车早已等了多时,年轻民警看见许望舒走出大门,立刻上前拦住了他。
"许先生,方便配合我们调查昨晚剧场的事故吗?"
许望舒看了一眼停在不远处的警车。车门敞开着,他茫然地点了点头。
"...好。"他轻声说。
"您仔细回忆一下,更久之前见过这个电工吗?"
警察举起一张照片,上面是个中年男人。
许望舒摇摇头。
他见民警面上沉思,有些疑惑。
"我有可能认识吗?"他轻声问。
"我有一些...记忆方面的问题。好多记忆会消失。"他继续补充。"不过当时,我看到他的同伙的工具箱了。运输公司的名字有些眼熟。"
警官打量着他,像是确认他的话的真伪。
"他五年前,曾在中央儿童剧场工作。"
最后警察看着他的眼睛,着重说了剧场名字。
许望舒迷茫地看着对方。
他在儿童剧场的演出次数屈指可数。
最近一次是在五年前那次事故。
寒意开始沿着脊背攀升。
——这个电工之前曾经出现在当年的火灾剧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