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将至,屋外絮雪纷飞,屋中烛光微弱。
秋水长风回握着自家夫人的手,目光紧紧盯着施法的云清。
云清被他盯得倍感压力,她、她活了几十年,斩妖无数,也是头一次给人接生。
“五师妹,若需要帮忙便唤我。”云芳尘碍于男子身份,只能隔着帘幔与屏风,背对着他们,神色带着些许窘态。
人命大于天,若真到了那一步,顾不得男女之防。
秋水微烟攥紧小姑娘的手,一边徘徊,一边看向里面,虽隔着厚重帘幔什么都看不见,也正因为什么都看不见,才担忧不已。
小姑娘的手被捏得紧紧的,她仰头道:“姐姐,我想坐着。”
秋水微烟没心思哄小孩子,便放开她,眼睛继续盯着帘幔里面,似要把它盯出一个洞来。
小姑娘得了自由,一双黑溜溜的圆眼睛到处打量,看看横梁上的雕花,又摸摸木椅上的雕刻的凤纹图案。
内室里,云擦擦额上的汗水,这族长夫人怀的是不是胎儿,她施法催产了半个时辰,丝毫不见动静。
“二师兄……”她边喊边回头,猛地瞥见自己的小徒儿从帘幔下面钻了进来。
“这儿不好玩,快些出去。”
小姑娘看着床上奄奄一息的美妇人,瘪了瘪嘴,直言不讳地说道:“师父,她要死了。”
话音一落,族长一惊,老妪又急又气瞪过去。
可一个小孩子,实话实话,谁也无法无可奈何。
云清有真想捂住她的嘴,带着她连夜逃离此地。
“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她讪笑着,转头朝小徒弟递个眼色过去,示意她出去。
奈何小姑娘眼睛一直打量着床上的生产的女子,她仿佛看见了什么,细眉一皱。
床上的女子终于力竭,彻底晕死过去。
床褥的血色越来越深。
老妪起身探了探女子的鼻息,时断时续的微弱气息让她做出了决定。
她拿起一旁早已备上的烧红的剪刀。
族长紧双手紧紧裹掌中松软的手,轻轻点了点头,含泪闭上双眼。
就在剪刀落下之际,小姑娘身后的黑剑突然出鞘。
立在半空,犹如滴入洗墨池的墨水般,一点点融入夜色。
唯有云清看得明白,那黑剑消融所流向的地方,正是族长夫人隆起的腹部。
方才晕过去的女子乍然惊醒,痛叫着,僵持两个时辰的生产过程,迎来了结果。
“夫、夫人生了,是、是个男孩!”
老妪激动地欢呼声,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屋外祷告的族人们睁开眼睛看向彼此,眼中皆是欣慰之色。
云清见他们心思都在产妇与婴儿身上,悄悄拉起小徒弟走到外间。
“小徒儿,你识得那位夫人吗?”之前小徒儿一直说自己要找的人在西边,经过这些时日的观察,小徒儿背的黑剑似乎不受她自己控制,黑剑只在她遇险时出鞘。
那位族长夫人难产许久,偏生在小徒儿进来之后,黑剑出鞘,助她生产。
小姑娘懵懂地望着她,摇了摇脑袋。
“那为什么你的剑……”这事古怪得云清不知如何描述,看着空剑鞘,问道,“它去哪了?”
“它回到了自己主人那里。”
“主人?”云清探头看向屏风后的妇人,又多扫了两眼,老妪怀中裹着的婴儿。
每个孩子降生之后会哭闹,可这个婴儿不哭不闹,着实有些古怪。
“是那个孩子?”
小姑娘点点头。
云清心里有了个奇异的猜想:“他是你一直在找的人?”
“嗯。”
小姑娘转头看向在老妪怀里熟睡的红里透白的小婴儿,道:“师父,我要带他离开。”
云清听闻人死后会喝孟婆汤,忘却前世。
小徒儿将什么都忘了,唯独记得他,想来是极为重要之人。
带一个孩子走并非难事,难的是,怎么才能让人家心甘情愿把孩子奉上。
云清托着下巴,思索着。
小姑娘继续盯着小婴儿,连一心守着自己夫人的秋水长风都感受到了。
他正欲相问,就见夫人怀中的孩子周身涌出一缕缕黑气。
似有不祥之兆。
老妪更是被孩子血红的眼瞳吓得尖叫一声,晕了过去。
帘幔外的云芳尘与秋水微烟听见里面的动静,一齐冲进去。
“发生了何时,嫂嫂可还好?”秋水微烟奔到床前,却见嫂嫂怀里抱着一团浓郁黑雾,吓得踉跄两步,好在云芳尘及时扶住她,才不致摔倒。
众人都被这恐怖诡异的一幕惊得不知所措,唯有面面相觑。
云清拉紧小姑娘的手,不敢让她上前,这夫人到底生了一个什么东西?
妖魔?
“师父,你松开我。”小姑娘摆摆被攥紧的手臂,“我知道要怎么办。”
云清唯恐她做出什么惊天骇地的事来,到时候反倒被他们当成怪物赶出去。
可她实在执着,云清松开手,小姑娘双手结印施法。
那与黑气融为一体的小婴儿周身凭空出现金色链条,在黑雾间若隐若现。
众人骇然,片刻,黑雾渐渐散去,映入眼帘是一个极为可爱的白白净净的婴儿,睡容恬静。
良久,秋水长风才找回声音,眼睛盯着新降生的孩子,话却是对着秋水微烟说的。
“微烟,将嬷嬷扶下去。”
秋水微烟缓过神,“诶”一声,过去把晕倒在床旁的老妪搀扶下去,云芳尘见她扶得吃力,过去打了一把手,两人无言的对视一眼,一左一右带着老妪离开了内室。
云清见二师兄离开,也不敢再停留,遂也想跟着离开,脚步还没迈开,就被秋水长风突然唤住。
“仙长,留步。”适才,他虽全心扑在夫人身上,可小姑娘施法,他看得一清二楚。
她背后那把黑剑消失得诡异。
他们这一行人来的凑巧,来的怪异,这就不得不让秋水长风生出狐疑。
他们来此有何目的?
云清梗住脖子,不太好意思地拱手朝他作揖:“族长。”
她扭头挤眉瞪了自家小徒儿一眼,都说了,此事急不得,需循序渐进,她也太冒失了。
“你们对我儿做了什么?”
云清犯了难,她也不清楚小徒儿做了什么。
小姑娘瞧见她痛心疾首的神色,朝前踏出一小步。
“我要带他离开。”
秋水夫人闻言,不由地抱紧了怀中的婴儿。
这是她的孩子,她决不能让别人带走他。
秋水夫人布满血丝的眼紧瞪过去,嗓音沙哑,语气坚决:“休想!”
“他不是凡人,留在此处,你们将有灭顶之灾,不久会全族覆灭,若他离开,你们还有一线生机。你们不相信我的话,便去问问隔壁躺在床上修养的人,他会告诉你们一切。”
秋水长风根本不相信着姑娘的一字一句,可她面无表情,眼波沉静,莫名的叫人不寒而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