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眉头一凝,发觉事情不对。才过去两三个月的事,他竟忘得如此彻底?昨夜他那突如其来的杀气,是因为一时没想起你是谁吗?
曾听人议论霞柱性情冷淡、目中无人。结合现在的情况看,他或许不是高傲,而是记性差——记不住,自然就疏离。
既然他想不起来,你便帮他回忆,“当时我找人带路去吉原,路上遇见你,二话不说就朝我挥刀。”
“我刚鬼化,失去了过去的记忆,神志不清,差点被你杀掉呢。”
说到这里,你还心有余悸地摸向颈侧,“唔,还好没被完全斩断,接着就跳河飘去了吉原。”
时透无一郎像是被某句话触动,眨了眨眼,原本散漫的眼神聚焦到你身上。
“失去过往的记忆……那你现在回想起来了么?”他难得主动关心别人的事。
“鬼化初期意识混沌,随着理智逐渐回归,记忆也会慢慢复苏。”你有意隐瞒珠世小姐的存在,没说得太具体。
“现在我已经全部都想起来了。”
你顿了顿,继续补充:“第一次见到你时,我还是丙级剑士,和同伴们作为诱饵辅助你执行任务。”
“是吗。”
时透无一郎没有接过话茬,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夜风一阵又阵穿过庭院,带来山间湿润的寒意。他伫立在那,像一株浸在月光里的竹子,清隽而孤直。
你凝睇着他,犹豫片刻,还是将心中的疑惑问出口:“恕我冒昧……你似乎,不太能记住事情?”
少年闻言陷入沉默,抬起那双缥碧寡情的眼睛,注视你好一会儿。
“头部受过伤,”他最终还是妥协般地解释,面无波澜,“过去的事想不起来,现在发生的,很快也会忘。”
“所以不必和我套交情,我不会去记无意义的事。”
诶?无、无意义?他认为与同伴建立联系,互相关怀是无意义的吗?
由于心中隐有猜测,你并不惊讶他真存在记忆障碍,但对这个说法很不认同,于是向前迈步,与他近距离对视,以强调你的认真——
“活着经历的一切都有它的意义,”
你金眸灿灿,声音不高却清晰,“不是所有事都要用‘是否必要’来衡量。只要活着,就会与他人产生联结,其中的感情弥足珍贵。”
“你难道没有接受过帮助,感受过他人的关怀么?心里是会感到温暖的吧?”
时透无一郎被你忽然高涨的气势所慑,微微一怔,主公和夫人的身影从脑海中掠过,他发觉自己竟无言以对。
“请别因‘很快会忘’就逃避和否认,今晚的切磋和对话,令我们更加了解彼此,这就是意义。”
你知道一时难以转变他的处事观念,只单纯的向他剖露自己的心声。
“就算忘了也没关系,产生的情感会留存心头,而且还有我啊,我会将你的那份也一起记住,届时再告诉你。”
浓烈而真诚的情感如潮水一样向他涌来,将他吞没,时透无一郎对此感到陌生和迷惑。
但他面上没有显露出一丝无措,凝视着你明亮如太阳的鎏金双眸,忽然向后退了一步。
“……不必如此,我无法信任鬼,何况只是些琐事,忘了也无所谓。”
他转过身,朝旅馆方向走去,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飘忽。
对方的回应让你感到一丝挫败,其实你明白交浅言深容易让人反感,只是——
只是他让想起了刚鬼化时的自己。
初入胧华屋时脑海白茫茫,心里空荡荡,置身人群也仍旧孤独,像是断线的风筝,天地越浩大,就越空虚。
多亏小椿和阿鸢她们追上来扯住线,你才安定下来,所以你也想和她们一样,扯住这个孩子的线。
“不信任我,总能信任你的鎹鸦吧?乌鸦的记性很好,让它帮你记住。”
“我是青木蝉,”你朝着他渐远的背影说道,“希望下次见面时,你能唤出我的名字。”
对方没有回应,倒是一只陌生的鎹鸦咻地掠下,落在时透无一郎的肩膀上,尖着嗓子冲你叫嚷:“你以为你是谁啊,凭什么吩咐我?无一郎才不需要记住杂碎的名字!”
这只鎹鸦尖酸刻薄得令你愕然,怀疑自己听岔了,还不等反应过来,黑羽便“唰”的一下俯冲而来,羽毛都蓬开了,对着那只鎹鸦就一顿爪踢翅扇,骂骂咧咧。
“哪儿来的臭虫?搭档是柱你又不是,凭什么羞辱剑士!”
两只鎹鸦顿时飞到空中扭打成团,骂声和羽毛齐飞,让你叹为观止。
“算了,黑羽。”
“回来,银子。”
你们几乎同时出声,两只鎹鸦悻悻分开,各自落回搭档身边,犹自不服地互相瞪视。
“哼!嘴毒的家伙,根本不禁打,我把它最漂亮的翎毛给揪秃了!”黑羽昂着头蹭你的脸颊,语气骄傲,仿佛打了胜仗。
你忍着没指出它自己也掉了好些毛,只笑着为它梳理:“真厉害,谢谢英勇的黑羽大人替我出头啦!”
无一郎的身影已经完全看不见了,你望着黑漆漆的旅馆后门,叹了口气,还是道了声:“晚安。”
旅馆内,时透无一郎走在寂静的廊道中,月光透过窗格,在他身上切出明暗交错的纹路。
肩头的银子仍在咕哝着咒骂,他忽然停下脚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银子嘱咐,轻声道——
“她叫青木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