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七年四月，二皇子亓官珣瑾的生辰宴在未央宫举行。

帝后大摆宴席，甚至连久未露面的太后也来了。众妃嫔一一携了生辰礼拜贺后落座，宴席正式开始。

丝竹声洋洋盈耳，虞妆暖抱着珣瑾坐在殿上，小家伙精力旺盛又好奇心极重，挣开母亲的怀抱非要下台阶去看被敲打的羯鼓。

袖衿牵着他过去，他黑亮亮的大眼珠子仔细盯着乐师手中的羯鼓看了看，小心翼翼地伸手也敲了一下，而后第二下、第三下……

小手掌有力的打乱了乐师的节奏，接着又不过瘾似的从乐师手中夺过羯鼓，谁知他自己重心不稳，抱着大鼓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吓得乐师忙起身要扶，又不敢轻易伸出手，场景颇为滑稽，众人纷纷笑出声来。

太后兴致也高起来，对着亓官霂焱忆起往昔，“珣瑾这孩子性格活泼，不像陛下小时候。”

亓官霂焱幼时安静沉闷，少年老成，在同龄人哭闹爱玩的年纪，他想的是如何不让母亲操心，和如何习好功课，以多赢得些父皇的宠爱。

因此本该稚子童趣的时光里，他只拥有枯燥的学习和满心的谋算。

可惜先皇不喜欢一个小孩子如此早熟懂事，反倒喜欢他时常闯祸的其他兄弟姊妹些，哪怕他回回的功课考校都得第一。

亓官霂焱小时候不理解，为何自己越是优秀，父皇越是不喜，他以为是父皇对自己的期望更高，所以便更加努力，甚至为了苦学时时苛待自己身体，然而换来的却是父皇的倍加冷落。

等他长大些，才恍然明白过来，满心污垢的大人，都只喜欢懵懂无知的小孩子，而不是想从一个少年老成的孩子身上看到自己。

亓官霂焱由此想到父皇，那个万人之上却苍老年迈的男人临终前的最后一刻，他喉咙有些堵，于是满饮一杯，对太后的话异常沉默。

虞妆暖察觉他有心事，笑着回太后，替他解围，“就是太活泼了点，现在每日光哄他睡觉的宫人就得三个。”

太后还没说话，下列右席的沈雨柠插了一嘴：“皇后娘娘的孩子就是不一样，伺候珣祯的宫人总共也就三五个。”

太后敛了笑意，明确翻了个白眼，知道她又要开始缺心眼了。

虞妆暖却是摇着手中的玳瑁雕花扇，一团和气地同她说道：“宫里哪个孩子不是本宫的孩子？哪个不得叫本宫一声‘母后’？珣祯乖巧懂事，又从小体弱，本宫一再嘱咐飞霞殿的宫人要小心看护，羽柠妹妹若是觉得他们不中用，在未央宫里挑几个看得上眼的过去伺候就是了，何必要说这样的话。”

沈羽柠被她那句羽柠妹妹吓得激出一身鸡皮疙瘩，恨不得当场站起来抖三抖，又恨她当众装出一副贤淑大度的模样。她倒是想好事，把未央宫的宫人给自己，她想干嘛，在自己的飞霞殿安插眼线么？

这皇后明着装大度，实则是在恶心自己，沈羽柠咽不下这口气，当场就要回击：“臣妾几时说过我飞霞殿的宫人不中用了？我……”

“够了！”谁也没想到，久久沉默的陛下突然出声打断她。

亓官霂焱冷着脸将酒樽重重放下，殿里鸦雀无声，连奏乐也停了，“珣瑾是嫡子，仪制比宫里其他孩子高是理所应当，连这也要争，你是不懂嫡庶尊卑，还是心里有什么别的想法？”

这罪名委实太重了，沈羽柠断不敢承认，连忙离席，伏地请罪。

“陛下恕罪。”

他恶狠狠的语气惊吓到众人，连在阶下席面上撒泼打滚的珣瑾都突然安静了，虞妆暖使了个眼神，让梳月下去把珣瑾带回来。

哪知亓官霂焱对她的请罪并不满意，“你还没回答朕。”

沈羽柠只得道：“臣妾……臣妾没有别的想法。”

亓官霂焱漠然看着她：“谅你也不敢。”

这话说得太后的脸立刻耷拉下来，什么叫“谅你也不敢”，好像是在说，你沈家女没资格在后宫里觊觎什么，你不配。

沈羽柠究竟配不配两说，但陛下当众这么说，却是在打沈家的脸，打沈家的脸就是在打她这个当朝太后的脸。

太后不满地看向皇帝，后者一无所觉，倒是虞妆暖恰好转头，与太后的目光对上了。

虞妆暖颇为尴尬，不知该作何反应。她也听出了亓官霂焱方才话中的微妙之处，虽说他是为她和珣瑾出头，但这么严厉地训斥沈羽柠，确实有点不顾太后颜面了。

太后很快收回视线，虞妆暖叹了口气，心想今日注定要不太平，她手一抬，示意伶人继续奏乐。

只是席上其他人都不敢再言语，气氛一时有些凝重。

虞妆暖出声建议，“陛下，母后，齐格娜教宫中御厨做了几道他们阿离那的点心，倒是别有风味，咱们要不要尝一尝？”

“好啊。”亓官霂焱率先应允，脸色也由阴转晴。

袖衿即刻安排人将点心呈上来，并分给了席上众人。

各式各样的糕点摆在面前，一听说是阿离那特有的，众人纷纷好奇要尝一尝。

珣祯与沈雨柠坐在一起，他如今快六岁了，瘦弱的身子与珣瑾形成鲜明对比，自从坐下他就一言不发，只时不时望向对面坐着的苏皖，乖巧的让人心疼。

虞妆暖看着珣祯，又想到珣瑾，突然心生不忍。她张皇看向侍立一旁的袖衿，袖衿知道她在想什么，眼神满含警告地冲她摇了摇头。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她只好稳住心神。

苏皖的视线一直落在珣祯身上，毕竟私下里还是她照顾珣祯比较多，沈羽柠根本不知该怎么照顾孩子，她很不放心。

众人都想尝尝这阿离那特有的糕点，碟子刚放下便纷纷伸出手。

苏皖却突然不顾形势地大喊：“珣祯不能吃！”

殿里的人都被她吓了一跳，珣祯一嘴的糕点渣，闻言惊慌地看向她，懵懂又无辜的眼神。接着珣祯就涨红了脸，呼吸困难地说不出话。

在场的人都被这变故惊到，亓官霂焱与虞妆暖一同站起身来。

亓官霂焱道：“快传太医！”

苏皖飞奔到珣祯面前，衣袖打翻了案上的碗碟也顾及不上。

人命关天，时间紧迫，虞妆暖道：“陛下，窦容华懂些医术，要不让她先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