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在商会里做事行商的人本身消息十分灵通,何况是南运商会自身高层之间的变动。李鸣如身殁,旁支淡薄,子嗣又太过年幼,没有将她手底下的人脉关系和资产完全接手的能力。她也算江南当地的巨豪之一,事发突然,江南商会上下无异经历了一场小地动,大小官员都被整合了一番。李鸣如的遗留资产一一清算,南运商会一系也得跟着大换血,底下这些管事们闻风而动,得是气味最灵敏的一批。
佛不知的隐情难以公布,对外就只能说是李家飞来横祸,遇流匪作案劫宅。
男人叹着气道:“我姓黄,现下在京中南运分会做堂会的小管事。早年间我曾在李老板手下做事,李老板对我有知遇之恩。昔年江南水患,颗米无收。我家中落难,一家老小难以饱腹,家慈重病,小儿饿死......走投无路下,险些投身做匪。是李老板给了我一份活计聊以供家糊口,还将我引荐入京中商会做事。李老板大恩,我还未来来得及报偿......”
黄管事说到情动处,不知勾起了什么回忆,忍不住擦拭了一下湿润的眼睛:“两年前我得路过下江拜访李老板,恰好徐小公子从学堂放课,见过一面。刚刚一见,还不敢认。”
“小公子眉眼间和李老板有几分相似,”他望着徐云,细细打量他眉眼,小孩长得快,一年一个样,他却仿佛望见了什么似的,“我在商会中得到消息后也托人往下江问过消息,才知道小公子已被人接走。得知小公子一切都好,我心下也宽慰了些,若小公子在京中有什么需要,什么难处,只管来找我,我愿倾力为之。”
两边人几番折腾,琳琅商会忙遣了人去另一头把江景换过来,现在是江景陪在徐云的旁边,向他道谢:“黄管事心意贵重,我先替云儿谢过管事。”
黄管事看江景站在徐云身旁,大概也猜到她是现在照料徐云的人,他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问道:“您是?”
徐云抬头望向江景,牵住她袖边的衣裙。虽说李家夫妇将徐云托付给了‘秋不正’这个人,但秋不正这个人的来历身世不能深究,更不可能直接将徐云挂在明面上这几年间未涉足江南的谢白身上。于是谢白拜托给了江景,徐云目前的户籍仍落在下江,但通关名牒是挂在琳琅商会中跟着江景走的。
谢白本打算藉由琳琅商会再将徐云的户籍落到京中或跳到将军府上,但江南那头还有一些南运商会帮着置办给徐云的产业,所以一时间还未办好。
江景盈盈点头,说:“我是云儿的伯娘。云儿父亲、徐老爷的大哥早逝,这些年我一人在北疆行商生活,和李家有书信来往。这一回本是我受了他们夫妇二人的邀请要去下江小住探望,谁知竟突遭这样的恶事。”
江景低下头,看到徐云正望着她的眼睛,江景一愣。她伸出手去,徐云牵住了她的手:“......好在云儿没事,已是不幸中的万幸。其他的,只能待云儿长大些再另做计较了。”
“夫人说的是。”黄管事频频跟着一边叹气一边点头,他知道徐留雁是北疆人,琳琅商会多在北疆活跃,想来徐老爷那边的亲人应该也多在北疆中:“......年前李老板托京中走办的海关批文才下来,我本还想着抽得空闲往下江去拜访一趟,谁知,唉。”
“......海关批文?”
“噢,”黄管事摆摆手,“南运商会这一头新购置船队入海的海关批文罢了。李老板毕竟是商会江南地区的负责人,江南多接海港,有不少走海运的货运,这些都是由她经手的。”
江景听到黄管事说海关批文忽然想到了一些其他的事。佛不知的内情江景听谢白提过,她知道李家二人发现佛不知以及后来横遭劫道的首尾。此时听到黄管事说海关批文,江景忽然想,接海港这些海船货运均需在海港报备过案,非记册船只不可停港。而李老板负责江南海运海货,来往已久,应当对海港中的海货船只非常熟悉才是。但李家二人却在海港中弄混了货物,这说明,对方的货物和货船并无特殊的标记,李老板不熟悉——那得是新的货运船只吧?
江景冥冥之中意识到了什么,江南现在乱做一团,谢白一直有心查验当时离港的船只,却没查出来什么......江景忽然叫道:“云儿。”
徐云懵懵懂懂地抬头,江景手搭在徐云的肩背上,稍稍叫他往外站了站。
“黄兄弟,我托大叫你一声兄弟,有个不情之请,还请黄兄弟听听我的请求。”
黄管事连忙摆摆手叫着‘不敢不敢’。
江景垂下眼睛,说:“下江的李府叫贼人一把火烧了个干净,府中什么物件都未曾留下。他们夫妇二人去得突然,周身信物、信笔家书,一件能够叫云儿慰藉思念的物件都没有。我知道这个请求很不应该,但若黄兄弟手上仍留有李老板的笔信,能否给云儿留下些念想呢?我愿意以银钱赠换!”
黄管事大惊:“夫人说的这是什么话!”
徐云在江景身边透出一双眼睛,带着些期待地望着黄管事。黄管事叹了口气:“是我思虑不周了,未曾想到这一点。本也是应当应分的事,只是李老板信件往来多都是些公事,虽也没什么紧要的,夫人切莫再提什么银钱了。”
“李恪!”黄管事转身出门,交代了几句跟着他身边的那位伙计,“烦劳你帮我跑一趟,替我将我书房桌上的那个信匣子取来给小公子。”
李恪眨眨眼,应了一声跑出门去。
私事谈完了,公事还要接着办。江景和黄管事继续对两边商会的公账,留下徐云在前厅等着。
没等一会儿,李恪就带着黄管事的信匣子回来了。黄管事和江景还在忙,他看见徐云在前厅发呆,便直接将匣子给了徐云:“来,小公子,给你。”
徐云接过匣子,抬头看着李恪。先前他站在黄管事后面,一扫眼过去徐云只觉得有些面熟。现在他站在徐云面前,叫徐云看清楚了,他面容不同于中原人的面孔,五官轮廓比较深邃,徐云总觉得好像在哪儿见过他:“管事大哥,你是中原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