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轻脑袋上有几道坑洼的疤,疤痕横素过脸,牵扯到脸上的皮肤,嘴巴边上的皮肤被黏合起来,张不了太大,还怕烫,只能像小猫一样小口小口地吃着,吃得不快。
徐云是个不长心的性子,看她吃饭的模样又觉得她可怜了,餐盒挪过去了些:“你病好了吗?”
轻轻边扒拉着粥羹边点头,吃完了才空出手去写字:“师父说好了,可以出门了。”写完了又往上补了几个字:“不想出门。”
徐云点点头,很能理解这种感觉。他生病后也会犯懒,哪儿都不想去。他注意到轻轻写得稍有些潦草的‘师父’两字,有点惊讶:“你叫孙大夫师父?他是你师父?那你以后也会当大夫吗?”
“生病,不知道,没想过。”轻轻写,“师父说当大夫不愁饭吃。”
“我以为孙大夫是你家里人呢......”徐云喃喃了两句,“那你家中怎么说?也是这个打算吗?”
轻轻楞了一下,眼睛看着徐云。徐云知道她是说不了话的,所以一直以来都是以笔代口,靠写字交流。她听到徐云问到家中的时候,下意识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像是有什么话想说,没能说出口。轻轻低下头来继续写字,可忽然之间,徐云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轻轻似乎有些难过。这种没有道理的感觉让徐云生出了一种问错了话的感觉。
轻轻写:“没有了。”
“济安堂收留我,家里没有了。”
徐云霎时间知道那难过的缘由是什么了,他低着头戳戳筷子,想了半天也不知道应该安慰什么。同样安慰的话他不知道在夜里边听自己说了多少遍,那话能让人好受些吗?
他最后说:“......我家里也没有了。”
轻轻点点头,想了想写:“那我们是......同流合污。”
徐云:“......”
“......你是想说同病相怜吧!”
轻轻看了看自己写的什么,挠了挠脑袋。她现在还在认字阶段,成语典故对她来说属于超前功课,这俩词站一块儿跟同一个娘生的似的,轻轻压根分不清谁是谁。写:“差不多?”
“差很多!!”
徐云从没想过竟然还有轮到自己给其他小文盲文课指正的这一天。他自己的功课学得也是七荤八素,但占了一个开蒙早的便宜,还能趁轻轻学得不久的当下充当一回贾先生。徐云在轻轻的册子旁边写了正确的词,细细作了分辨,轻轻在旁边听得连连点头。
这么折腾了一小通,还剩下什么多余的、沉重又灰蒙蒙的氛围在两人一来一往的争论中都消散了个干净。那些本不应该挂着徐云很久的东西,在某瞬间被他一下放到了脑后去。
徐云说:“你不伤心吗?”
轻轻回道:“伤心过。”
“但还想活。”轻轻噌噌一下凑到徐云身边来,她拉着徐云的手,让他盖在自己的脸上。那里的血肉腐烂过,又弥合出了新鲜的血肉,血肉结了痂,愈合后成为了一道一道的疤。这些疤痕是她活下来的证明。
她一次次的腐朽,又一次次的新生,在两个极端中不停来回挣扎。不管她曾经是个多么秀丽的姑娘,血肉如沸汤滚过,现在只剩下了一张可怖的、肉色做的泥沼。
但她的体温仍然还能透过泥沼传递过来,徐云的手心是温热的,血肉一下一下在手底下搏动着,每一下跳动能感受到脆弱皮肤下沉默的回响。
美丑、善恶、穷富、爱恨,所有关于她的一切形容片片剥落,最后都只剩下了一个‘活生生’。
轻轻嘴唇张合翕动,她没出声,但徐云看懂了她的意思。她说:“我想活。”
徐云抓紧了轻轻的手。
轻轻懒得出门,没人作伴,徐云也兴致缺缺。但将军府人少了之后留在府中的都是些上了年纪的府人,总待在府中又闷得慌。徐云手上还有账册的课业,做完了就拿去给江景检查。江景也不知是在忙什么,连着几日都在商会中休息。徐云说要去找江景,李管事便点了人捎吃带食地拎着他去商会探望。徐云在京中逛过几天,对附近的街道不说熟稔,至少也是认得路了,轻轻有什么需要吃的玩的,他也顺手一并给捎带回来。
琳琅商会这个点正忙,他们到了琳琅商会没找着江景,忙事的伙计说江景刚巧才出门去了。南运商会和琳琅商会有协作交易,正派人来琳琅商会中对账,江景负责跑他们那一头。徐云没法,只能合计把东西留下,请会馆管事转托给江景。
会馆管事对面是个跟管事差不多高的中年男人,还带着个年轻的伙计,徐云偷偷瞄了一眼,总觉得眼熟,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了。
他和管事招呼完,正要离开,刚转身,对面那个男人却忽然叫住了他:“小少爷,慢些!还请留步......”徐云转回头来,男人忽然撂下了管事和满柜台的账册,带着些犹疑似走到徐云边上。在旁的家将警觉,稍往前走了一步,将徐云不着痕迹地往身后拦。那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徐云正奇怪着,又听他犹豫着开口问道“......你,你是李家,李鸣如李老板的公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