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一定要这副模样来见我吗?这条狗可是有主人的……就不能像平时一样,找个人附身吗?”
大狗进门后,群青忍不住抱怨。
“呜哇呜哇呜哇……”
“……”
群青没听出所以然,只能翻着白眼,挪去沙发上。
大狗也小跑过来,跳到他身边坐下,嘴里还叼着本笔记本,上面用狗爪歪歪扭扭地划了几行字,「我也不想,但没有能用的躯体了。」
群青想起夜久曾经说过,附身法术若是要用在人身上,需要满足两个要求:一,对方必须死亡,并且尸体来自无尾人;二,必须征得死者、或者死者血缘关系者的同意,以及通过极为复杂的仪式。
因为要求极高,所以真正能实施的机会很少,比如云栎和梦丘,但附身动物则简单很多。
……行吧,群青想,应该有百分之二十的可能性,对方不是出于什么恶趣味。
大狗用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写下一行字,「我很饿,你有吃的吗?」
群青不舍地看了眼刚买的卷饼,犹豫过后,还是分了一半给对方,“别弄到我沙发上。”
得逞后,大狗摇着尾巴,开心地吃完食物,然后低头继续写,「最近很忙?我来找你玩好几次,结果你都不在,石书也不回我。」
“嗯,上面担心黑圣女会发动第二波袭击,让我们随时随地待命,所以在总部过夜了。”群青说道,“至于石书,鬼莲总在我身边晃悠,不方便拿出来,他很八卦,而且会告诉神汐。”
「好吧,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很无聊。」
“……”群青沉默一会儿,轻声开口,“可能暂时回不去了,抱歉。”
大狗垂下耳朵,似乎有些沮丧,「你不是因为重燃之核,是因为那对即将你死我活的姐弟吧?王女和垂天院联手,亲王处境不利啊。」
“是啊,女王死后,大贤者就是第一权力。虽然客观上他不能干涉王权,但引导舆论总是能做到的。”
「但曜枢也没选她,那玩意儿谁都没选。」
群青起身倒了杯咖啡,顺便找出肉干,在大狗面前晃了晃,取出一个抛出去,“这或许就是一种选择?它就是想要这种局面,要让两人相争,然后决出胜利者。”
大狗很给面子,配合地跳跃起来,接住掉落的肉干。
「真奇怪,故意引起斗争吗?它从来没这么反社会过。」
“嗯。”
「贤者刚公布灾难为旧日尘引起,亲王立刻宣布有相关针对物资储备,这也太快了,很可疑啊,不会是你透露了垂天院的动向吧?」
群青没说话,也没有否认。
大狗于是继续写,「但这么几天里就搞到那些,非常不现实,是更早之前就开始准备了?自从双月之丘那件事之后?」
“嗯……”或许是知道隐瞒没什么意义,群青实话实说,“那时黑圣女利用了旧日尘,我在想她以后或许会故技重施,所以就警告了刻云奥托斯。”
「哦,原来是你的计划。」
“……算不上,只能说是运气好。”
大狗歪着头,打量了他好半天,圆溜溜的眼睛中流露出疑惑,「我觉得你好像不是很高兴。」
“哪有不高兴。”
「就是有,难道说……你其实并不是很想帮助亲王?」
-
“……”
看着夜久的字,群青条件反射地想继续反驳。
但他却说不出口——又或者说,在试图以疯狂工作麻痹来情绪好几天后,现在对方面前,他不想再继续欺骗自己。
他放下肉干,把咖啡倒进水槽,转而开了瓶红酒,心烦意乱地揉了揉头发,“也不能是不愿意,只是有点……困惑。”
「真奇怪,我还当你们感情很好。」
看着夜久的行字,群青神色恍惚,随后目光游离到空白的墙上。
“之前和你说过,我和刻云奥托斯是半兄弟,我们在修道院里遇见,有时会一起玩,他还带我溜出修道院改善伙食,甚至带我偷偷溜进过王宫,是不是?这是真的。他指点过我练法术,还教育我要控制自己,不要心情一差就到处搞小破坏,这也是真的。”
“……但我没有告诉过你,当初因为那个预言,把我交给垂天院的人,也是他。”
“……?”
大狗耳朵动了动,表情似乎惊讶又疑惑。
群青侧过头,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思绪回到记忆里的某个夜晚——
他曾蹲在某扇窗前,偷听里面传来两个声音:沉静威严的女性,而另一个,则是有些激动年轻男子。
“他流着我的血,我不会把他交出去。”
“不,他不属于我们,他应该离开,你要让他离开,母亲!”
就这样,他蹲在窗外偷听着,直到天光变暗、那两个人声越来越轻。
最后只剩下他自己的心跳声。
“很奇怪,是不是?明明真正应该对浮光城负责的人是女王,明明厌恶我的人是女王,但她却不想把我交出去。而刻云奥托斯,他明明应该想办法把我留下的,却把我推了出去。”
群青喝了口红酒,神色如常,但语调里轻微的怒意,“那时,为了去除修道院相关的法术痕迹,我接受了洗髓手术,被灌了十二次蚀灵剂,全身剧痛、影响行动能力了整整一年。之后,等我终于离开医院,回到修道院,想最后看看有没有什么没带走,但那时,那里的人已经全部忘记了我。”
“无论是天天训我的修女,还是一同长大的舍友,甚至是当时已经是他跟班、对我还算友好的光兰,他们全部不记得我。”
“他成了世界上唯一知道我是谁的人。”
“当然,我从小就略微有点孤僻,唱诗时还偷懒,所以在修道院里没有朋友,自然也不会怀念或不舍……但是,我依然怨恨他,这么轻而易举地摧毁了我的生活……就像牧羊人赶一只羊。”
说完后,群青胸腔轻微起伏,然后渐渐平息,陷入死寂般的沉默。
大狗没有作声,只是安静地等待着。
几分钟后,群青才继续说,“但是等我加入巡溟学院后,他又表现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偶尔会来看我过得好不好。不,他其实是知道我的不满。但是,他从不解释,他只是让我完成预言,杀死伪像星,杀死你。”
“因为只要这样,我就会变得伟大、成为浮光城的英雄。”
“即使我告诉他,我不想。”
-
在此前,群青从未对旁人说起过这些。
因为无人聆听,而他也不想诉说,更不知道从何开始,只能任凭它们在心里沉睡。
为什么,不这样一直下去?为什么,现在却说了出来?因为夜久不会安慰他,让他觉得自己可悲吗?还是说,夜久可以得到他的黑暗?
群青不知道答案,只是此时此刻,他感觉到亢奋,又感觉到轻松。
大狗低下头,指尖划拉半天,才写下新的话,「好吧,那就是你想帮他,即使你对此心里不爽。」
群青想了几秒,轻轻“嗯”了声,重新坐回沙发上。
情绪平复后,他再度回想起那时。
客观上而言,刻云奥托斯的安排,其实并不算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