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悠然大手一挥做出一个“请”的手势，很是得意，“这次绝对不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不信你尝尝看。”

韩骁夹了一筷子生菜。青菜做得再糟糕也不至于难以下咽，就算没熟也不要紧，吃这个最保险。

可出乎他意料，清脆爽口，甜香四溢，跟以前完全不是一个水准。

“然然，时隔三日刮目相看啊。”韩骁摸摸她的头。

“你再试试别的。”许悠然指指排骨，满脸期待表扬的孩子气。

韩骁听话地尝了一口排骨，酱香浓郁，入口即烂，虽然比不上韩少蓉的手艺，但对许悠然来说已经是脱胎换骨般的进步。

“你老实说，是不是趁我不在去外面买的？”韩骁不相信以许悠然好逸恶劳、好吃懒做的德性，一个月就能洗手作羹汤。

“你看不起人嘛！我只是不想做，明白吗？我要是认真做，这就是日常水平！”许悠然喂了一筷子鸡蛋到他嘴里。

“是是，我家然然冰雪聪明、心灵手巧，在家温柔贤惠、相夫教子，在外手起刀落、治病救人。”

许悠然被他夸得洋洋得意，听到他说“相夫教子”脸不由得红了，嗫嚅着：“谁要给你相夫教子啊，哼……”

韩骁这才意识到自己随口一说，却触碰了禁区，只得不接话，往嘴里塞了一块鸡蛋，含糊不清地说：“你不吃我全吃了啊，我快饿死了。”

许悠然只得跟他一起吃，见他吃得很香心里开心又满足，可他明显的转移话题让她的心又陷入那种不上不下、悬在半空的窘境。

她不知道郑骐为什么变成这个样子。他只选择他愿意触碰的话题，那些他不愿意面对的，筑起了又高又坚实的防线，许悠然一个字也撬不开。

吃完饭两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许悠然无数次偷瞄郑骐的脸，想从他脸上寻找一点蛛丝马迹，可郑骐表情平静，丝毫没有受到孟嘉豪的影响。

他好像变回以前那个淡定自信、冷静自持的郑骐了。可许悠然一点也不开心。

上次孟嘉豪只是帮她换个保险丝，他都气得火冒三丈，这次两人都差点抱在一起，虽然不是她故意为之，可亲密程度远超从前，他居然毫无反应？他真的这么信任自己吗？真的这么大度包容吗？

许悠然一边玩着郑骐的手一边胡思乱想，他的手掌粗粝，食指指尖上还贴了个创可贴，手背上有一道伤口愈合后的增生，斜斜地贯穿整个手背，几乎可以想见当时受伤有多么严重。

“郑骐，这三年你是不是受过很多伤？这个伤以前没有呢……”许悠然把那只受过伤的手捧在手里，爱怜地抚摸，好像想看看现在还会不会痛。

可郑骐把手从她手里抽回，摸摸她的头发，语气十分平静，“没事，早就不疼了。”

韩骁不敢看许悠然，怕被她看出他心里的紧张和忐忑。他的脸和郑骐一模一样，但身上的伤口没办法复制。他知道郑骐肯定也有很多伤，他也有，后背、胸口、手臂，都有，可那些地方他可以紧紧包裹起来，不给许悠然看到的机会。他忘了还有手。

他越是轻描淡写，许悠然越是浮想联翩。她突然想看看郑骐的伤。

郑骐向来谨慎克制，哪怕是最浓情蜜意的时候，也保持着最后的理智。

许悠然知道他会有很多伤，但具体伤在哪里，伤到什么程度，她没有见过。郑骐也不让她看。但今天，她心里突然生出一种强烈的想要看看他的伤的欲望，好像只有那样，她才能确信眼前的人是真实的，是可以触碰到的。三年分离后，回来的不是她的幻想，而是一个活生生的郑骐。

“郑骐，我要看看你的伤。”许悠然认真地看着他，严肃地提出要求。

韩骁浑身僵住。觉得今天真不是个好日子，怕什么来什么。害怕情绪失控再做出荒唐的事情，他已经竭力告诫自己，不管发生，都要冷静克制，宽容大气，像郑骐一样，把身体里属于韩骁的那部分死死压制着。哪怕孟嘉豪明显在挑衅他，他也视若无睹。

他很快做了决定，他不能一步步沦陷。更重要的是，他不能让许悠然发现他和郑骐的不同。

“这有什么好看的？”韩骁坐远了点，指指电视，“看电视，这不是你喜欢的电视剧吗？”

电视里播放的是一个很老的韩剧，韩骁记得许悠然上初中的时候很喜欢看，有一次还在他们家看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几乎用掉了半盒纸巾，令他嗤之以鼻。

“不，你更好看。给我看看，除非你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许悠然往前一点，死死盯着他的脸，就差上手剥他的衣服了。

“然然，我怕你看了伤心。”韩骁信口胡诌，恨不能马上逃离这里。

“你不让我看，我更伤心。”

“以前又不是没看过……”韩骁试探着。

许悠然的脸骤然发烫，低声嘟哝：“还不是你……”她说不出口。

还不是你，一句“完美主义者”就把最美好的时刻无限期推迟……别提“最美好的时刻”，郑骐在她面前永远衣冠整齐，即使是再意乱情迷的时刻，他都谨守界限，像最保守最传统的老派男人。她曾经提过想看看他的伤，他坚决拒绝，不管她怎么撒娇耍赖央求，他都不肯让步。最后，是他说了一句话才哄好了她。

他说：“我怕你伤心，更怕我克制不住自己。”

许悠然再也没办法跟他闹。郑骐永远掌握着一句话击垮她心防的绝技。

韩骁偷偷观察着许悠然的表情，她半是娇羞半是埋怨，好像真的没看过……

“我怎么了？”他继续试探。

“你还说！”许悠然羞得捶他一拳，把脸埋在他肩头，瓮声瓮气地说：“你这个讨厌的‘完美主义者’！”

？？？

韩骁被她说得云里雾里，完全摸不着头脑。郑骐是完美主义者他早就看出来了，可这跟看他的伤口有什么关系呢？

“然然，你真的想看？”韩骁决定赌一把。

许悠然猛地抬起头，表情坚决地看着他，点点头。似乎怕他不信，她举起右手，“我保证，我只看看，不做别的。”

韩骁又好气又好笑。这个许悠然，脑子里到底都是什么？这么说，坚持不让她看就成了他心里有鬼，怕她要做什么别的了？

“那你保证，看了别哭。”

韩骁撩起T恤下摆，把衣服掀了起来。

许悠然的眼睛顷刻间就涨起潮水，洇湿一片。

他背上触目惊心，布满了大大小小、深深浅浅的伤痕。有的已经只剩凸起的增生，有的还结着暗红色的痂。不需要去详细了解他的工作，只看看这些伤疤就知道他这些年经历了什么。

她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抚摸那个最长的伤痕。泛着新鲜的白，像一条细细的凹凸不平的毛毛虫趴在右侧背肌上，她似乎能看到刺眼的红色从这里溢出，和她做过的梦不谋而合。他从机舱弹射到百米高空，肋骨像脆弱的筷子一样咔咔断裂，整个人砸到看不见的远处……

眼泪“吧嗒吧嗒”滴到地板上，韩骁猛地把衣服拉下来，欲转回身，“是谁说不哭的？”

可衣服被许悠然霸道地又掀起来，她吸吸鼻子，强自嘴硬，“谁哭了？眼睛进沙子了不行吗？”

还没等韩骁反驳，一个温软湿润的东西贴到了他背上。他浑身一颤，整个人呆住。

许悠然轻轻吻在那道伤口上。温柔、虔诚，好像那是一个荣誉勋章，是她毕生的信仰。

良久，她才趴到他肩上，从身后抱着他，闷闷地说：“郑骐，夏天我们一起回家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