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首老歌，韩骁许多年没有唱过了，记不清歌词的地方就哼着糊弄过去，好在这首歌曲调温柔缠绵，歌词纯朴真挚，就像在爱人耳边低低倾诉爱意，一曲唱毕，他觉得自己唱得还不错。

垂眼去看许悠然，只见她好像还沉浸在歌声里，眼神直直看着自己，眼眸晶莹，脸上已经湿了一片。

韩骁吓了一跳，指腹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心里忐忑不已，语气却还算镇定：“怎么了？怎么突然哭了？”

“我就知道你是我的郑骐，你跟我一样什么都记得。”

许悠然用力抱住他的脖子，呼出的热气喷在韩骁的脖颈里，滚烫的眼泪濡湿他的皮肤，所过之处一片凌乱。

许悠然对这首歌印象深刻。许多次，郑骐都是唱着这首歌哄她入眠。最后那句“ I LOVE YOU”郑骐总是唱得尤其温柔，好像在一次次许下爱的誓言。

歌词也格外贴切，好像是为他们俩量身定做的一般。那些等待的日子里，她也害怕、惶恐、孤独、无助，但只要郑骐的声音响起，她就又有了等待的勇气。

时隔三年，她终于又听到他唱这首歌。她舔舔唇边的泪渍，今天她的眼泪是甜的。

韩骁暗暗把手撑在枕边，尽量和她拉开一点距离，避免碰到不该碰的地方。

许悠然看不到他的苦笑。一切好像是歪打正着，又好像是天注定。他根本不知道郑骐给她唱过这首歌。双胞胎真的心灵感应吗？他注定是郑骐的影子？是郑骐的替代品？

韩骁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他会心甘情愿做他以前最讨厌的事情，甚至有些甘之如饴。

他没有回答，默默拍着许悠然的手臂，又再唱起了这首歌。许悠然嘴角噙着微笑，在他的歌声里安稳满足地睡着。

确认许悠然睡熟了，韩骁才悄然离开。他独自开车行驶在寂静的夜里，想大喊大叫一通，可又觉得自己有点莫名其妙，正心烦意乱，手机响了。

他瞟一眼，没有接。

可对方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锲而不舍地打过来。韩骁只得不耐烦地接通电话，但一声不吭。

“韩骁，见到然然了吗？”

听筒里传来韩少蓉的声音，她的声音已不再像以前那样高亢，带着些中老年妇人的沧桑。

“嗯。”

“她过得好吗？”

“……还行。”韩骁聪明地隐去了真相。

“那她，还认识你吗？”韩少蓉的话很怪，许悠然怎么会不认识韩骁呢，她出生起就认识韩骁了。

韩骁不答，但有其母必有其子，聪明如韩少蓉，已经心知肚明。

许悠然当然不会不认识韩骁，或者说她不会不认识这张脸，但这张脸，并不是韩骁独一无二的东西。她认的是这张脸，并不是韩骁。

“唉……”韩少蓉长叹一声，“这孩子太傻了……”

韩骁还是不说话。

“韩骁，你哑巴了？你还有没有把我这个妈放在眼里？”韩少蓉终于忍不住，流露出几分昔日的爆脾气。原本她早已经收敛许多，变得心平气和。

韩骁被这突如其来的大嗓门震得发懵，揉着耳朵搪塞道：“哪敢啊！”

见韩骁终于恢复了阴阳怪气的调性，韩少蓉的谈兴就上来了，“她见到你是不是很开心？”

“当然开心，哪天我烦了去整个容，她开不开心我就不知道了。”

“你敢！”

“不敢，我这张脸现在就是绝版，干脆去买个保险，万一哪天出任务磕了碰了，还能赚一笔。”

“你是不是想气死我？”

韩骁察觉自己的确有点过分，只得继续保持缄默，无声的抵抗。

那边的韩少蓉也沉默了，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韩骁，我知道你心里有委屈，从小到大我们都忽视你了……”

“少来这套，你再说这些我就挂电话。”韩骁冷笑一声，打断了韩少蓉的温情攻势。他并不需要他们的愧疚，尤其是失去郑骐之后的愧疚。

“那你想我们怎么做呢？”

换做以前的韩少蓉，早跳起脚和儿子吵开了，可三年过去，她已经没有那样的精力和心气，只得近乎卑微地探寻、摸索儿子的心思。作为母亲，她当然知道韩骁三年不肯回家是因为什么，对韩骁，她有亏欠，更有思念。所以当初并未阻止他报名参军，甚至还帮忙说服两个老人。

韩骁心里憋着一股气。他不喜欢韩少蓉这样对他，他更习惯他们以前的相处模式。觉得他做得不对了，韩少蓉会大声批评他，甚至拧他的耳朵，或是踢他一脚。现在这样忍气吞声讨好他，归根结底是为了什么，他心知肚明。

可韩骁也觉得自己很矛盾，像是处在冰火两重天，一会儿要扮演斯文孝顺的谦谦君子，弥补他们失去郑骐的遗憾；一会儿那个真实的桀骜不驯的韩骁又忍不住跳出来。就像身体里有两个人格在争夺他身体的控制权。

可这不是你自愿的吗？韩骁问自己。韩少蓉只是抛出来一个鱼饵，是他自愿上钩的。

于是，他放缓了声音：“我不需要你们为我做什么。”

韩少蓉顿了顿，嗓音也变得温柔：“韩骁，其实我一直为有你这样的儿子感到自豪。你跟郑骐一样，都是妈妈的骄傲。”

韩骁愣住，他不习惯这样的温情时刻，“哼”了一声算作回应。

“你许叔周姨这几年老了很多，你想办法劝然然回家看看他们，你也该回家让老爷子们看看你了，你爷爷最近的身体不是很好，他还不知道……”

郑骐牺牲的消息一直瞒着郑老爷子，老爷子虽然看起来硬朗，但一直有高血压，怕他受不了刺激犯病。可老爷子是精明人，三年没见过亲爱的大孙子，身体开始每况愈下，最近甚至已经长住在医院了。

韩骁“嗯”了一声，他是该回去了。但劝许悠然回家，他还没有信心。

海岛上没有人知道那些往事，不会有人来戳穿他，可回家，随便一个人就能揭穿他，许悠然会不会受到更大的刺激，谁都没办法保证。

“她暂时还不能回去，家里人太多了，我不认为她现在的状态能应付得了。”

“那你赶紧努努力啊，韩骁，你别忘了，这是我们家欠许家的，要不是……然然早就过上幸福的生活了，我们家欠他们家一个人，然然要是好不了，我们这辈子都良心难安。”

韩少蓉的嘴里一阵苦涩，丧子之痛是永远无法平复的，但她还有韩骁，可许家呢？唯一的宝贝女儿把自己发配到了遥远的南海，把自己困在往事里，那座岛就是她的牢房。

也许在旁人看来，是她自愿的，与旁人无干，可韩少蓉身为干妈，从小看着许悠然长大，跟她的母亲一样疼她，无论如何都做不到置身事外，她希望许悠然好起来，哪怕另觅良人。

“所以就拿我去抵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