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忠恕大概想清楚了他在这里是这么活下去的。宁知远在朝中斡旋,赵训州暗送补给,荀卓卿奔走联络。这三根蛛丝,在他本人竭力周转之下,竟吊住了塞北残局。
“民安其田宅,亲其有司,则守己固矣。”冯恩鹤好像看穿了他在想什么,说道,“可这一路上是什么光景,想来你也见了,纵然尽心竭力,也不过守一盘残局。在下已如实相告,还望希仁能明白,如今你我已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王忠恕点头,“这话荀夫人已经和我讲过了,我有分寸。”
若是十几年前这里的民生情况尚好,派两个二品将领周转足矣。如今这情况恍若国门大开,冯恩鹤现在又必需死,真死假死暂且不论,最起码在明面上,塞北是要他王忠恕一个人扛起来的,一着不慎便是有来无回。
日子久了便安下心,只是冯恩鹤的病越发严重,好像本来就是吊着一口气等他来。王忠恕无奈,走出营帐后,忍不住对荀卓卿说道,“你们这下,可能要假戏真做了。”
荀卓卿默然无语。
比冯恩鹤的病情更让人头疼的是他手底下的兵。实际上三千人中有不少已经不是原来的怀远军了,掺杂了许多家破人亡的流民。虽不至于成了收容所,都能看出来冯恩鹤训练过的痕迹,但缺衣少粮,很难跟正规军相比。
别的不说,这募兵制冯恩鹤从头到尾都坚持得不错。
好在到了十一月底,事情有了转机。十一月中旬冬岁开市,商队运转繁多,西域自然首当其冲,再加上兵部精锐都调去江南赈灾,盘查何止是松了许多,简直成了大漏洞。赵训州颇费了些心思给他们调来一批御寒的衣物,只是药物盘查依旧严格,甚至一经发现,会优先供给江南的灾区。
王忠恕曾想过要不要写信给相府送些药物过来,荀卓卿赶紧拦住他。按照如今明面上的情况,他和宁知远应该还在宫里被软禁着。
眼看着王忠恕都打算给冯恩鹤准备葬礼了,恍若天降救星一般,兵部派人送来许多药物。外科用的血竭红花紫金锭不说,还有内科用的当归黄芪吴茱萸,更惊讶的是有一根完完整整的辽东山参。
荀卓卿和王忠恕几乎要喜极而泣,军医看着也觉得甚是惊奇,赶紧把能用的都给用上,到了腊月,冯恩鹤的气色竟然渐渐有了些光泽,王忠恕赶紧把丧葬准备成假的,冯九和荀九渐渐成了王忠恕身边的亲信。
“这是太尉府的药物。”王忠恕笑道,“真是大户人家,这么多药材,挥挥手就送出去了。”
冯九笑道,“远哥儿被放出去了?”
荀九在一旁摸着她的鸽子,摇了摇头,“没,还关着呢。看这字应该是人家太尉夫人送过来的。苏锦书救了你两次,你可记着吧。”
王忠恕问道,“苏夫人真的不是你们的人吗?若是个外人,这么大手笔,这姑娘也太阔气了。”
两人笑着摇头。
王忠恕不便再问。实际上他不是很想参与他们内部的事情。既到边塞,安心守着便是,如今他们休戚相关,这些时日相处下来,王忠恕也看清了他们一样是把保家卫国排在第一位的同道之人,也不曾为难。
待王忠恕走后,冯恩鹤笑道,“实话说,我曾以为远哥儿真的要同我生分了。结果这大半年,他为我拼死做了这么多。苏家的那位,更是惭愧。”
荀卓卿笑道,“宁知远不过是嘴硬心软罢了。回京后确实不会再叫你九皋了,一口一个恩鹤、冯恩鹤、冯将军,生分得很。至于苏家的姑娘,我猜她现在还不知道她的身世。”
冯恩鹤叹了口气,“欠他们的,来世再报吧。”又转身看向卓卿,“你不打算告诉他你是谁吗?”
荀卓卿知道这个他指的是王忠恕。她执起茶盏,氤氲水汽模糊了她眼底的算计。
“实不相瞒,第一日我便坦白了。闯营时,我若自称荀夫人,只怕当场便会血溅辕门。唯有蓝田吕氏昭臣这个名号,或许能惊动得了他。”她唇角泛起苦笑,“后来才知,他早发现我尾随多时,即便我当时喊的是阿猫阿狗,他也会放我进帐。”
茶汤注入瓷盏发出清响,她抬眼看向帐外巡逻的士兵。
“这些时日他绝口不提此事,分明是不愿涉足太深。”荀卓卿摇了摇头,“既然他选择作壁上观,我自然不好点破。”
冯恩鹤赞同,“凑合着过吧。等塞北安定下来,我们再做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