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忠恕踏进塞北大营时,朔风卷着雪粒子砸在脸上。他望着营中稀稀落落的守军,声音里淬着冰碴。
“意思是,你拿着三千兵马,在这塞北唱了大半年的空城计?”王忠恕怒道,北风卷地,旌旗猎猎,卷起的声音几乎要盖过他两人的说话声,“纵然是考虑到你们谋划的大局,也得以国事为先吧!”
冯恩鹤裹着破旧的裘氅苦笑,“由我的兵马死守塞北,这是陛下的旨意,若是以国事为先,他就不会现在才派你过来接替塞北。你可知今年春天打完仗以后,我手里其实也就不到五千人?”
王忠恕默然。
他当然知道。就算他不清楚冯恩鹤什么情况,宁知远和吴越珩的军队回京是什么光景,他也见过。甲胄破损,兵刀卷刃,疲乏之师勉强捡了条残命回来罢了。
之所以要他们死守塞北,本就是假卫国之手要这支军队去死,等死得差不多,再派兵支援保住国土而已。没想到这些年下来,卫国亦是元气大伤,再加上冯恩鹤颇有威名,京中还有他和宁知远坐镇,这空城计倒也唱得下去。
可是纵然卫国不来犯,塞北驻军的生存依旧举步维艰。此地粮田本就稀少,若与民争食,便是触犯军法大忌。怀远军纵有铮铮铁骨,宁死不夺民粮之志,兵部却也因粮饷不继而屡受朝廷苛责。若非宁知远在京中竭力周旋,死命相保,这三千里边防线,怕是连三千将士都难以存活。
十月底,塞北已经落了三场雪了。
“之前宁知远在塞北下令开垦的屯田其实勉强够用,谁也没想到塞北这个鬼天气,今年夏天竟然把苗子都旱死了。宁知远在成为宁太尉之前,这里险些要沦落到与民争食的地步……我下手杀了两个指挥使,才勉强稳住局面撑到朝廷来的粮。”冯恩鹤面容灰败,语气低沉,想了想,缓缓说道,“还有件事。”
“还有?!”
“我的印信……”冯恩鹤看着他身后已经是士卒装扮的荀卓卿,又转向王忠恕说道,“现在在剑南。”
王忠恕立刻拔出剑,剑尖抵住冯恩鹤喉间,冯恩鹤喉结滚动,说不了话。
荀卓卿跪地疾呼,“王将军!如今印信若不去剑南,在塞北无非是一块石头!与其弃置,何不拿它招兵买马,将来真的跟卫国打起来,也有兵可打啊!”
王忠恕痛苦地闭上眼睛,“龙椅上那个人还活着呢!”
冯恩鹤惨笑,“其实他还不如死了。”
王忠恕收起剑,说道,“先回账吧。”
三人入了军帐,王忠恕入了主位,平静了许多,问道,“你是真的病了?”
冯恩鹤笑,“其实本不算大碍,只是征战之人常有的伤罢了,不过这大半年下来,自觉体力不支,多半是体虚至极。本不欲声张,可是一来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二来塞北终究要有个人来守,若我真死了,三千兵马是万万不行的。”
军旅之人,常年征战,这也算寻常事。更何况冯恩鹤十几岁便跟着前朝丞相屡涉险境,征伐数年,差不多只过了两三年的好日子,纵然还未到不惑之年,活到现在已经算是奇迹了。
王忠恕只觉抑郁难平,伸手拍案时,不慎触落一个木盒,打开一看,是一些西域奇药。
“赵训州?”王忠恕合上盒子,问道。
冯恩鹤帐外纷飞的雪花,点了点头,“说来好笑,他现在手底下有一支商队,专门做些倒买倒卖的活。应该是我的印信去剑南的时候被他察觉到,便派商队来这儿以采药之名问我如何。跟他倒不必有所隐瞒,反正他本人是出不了安西的。不过从此以后他的商队时不时会送来一些药物布匹,虽说也不敢多做什么,但终究聊胜于无。”
王忠恕说道,“我记得安西的商队上塞北是需要兵部手谕的。”
安西若是作乱,从塞北上和卫国连成一片,整个雍州陇右皆危矣,故而管理相当严格。
冯恩鹤说道,“本来是这样的,可赵训州是什么人,兵部有好几个现在还是他徒弟呢。他那些门生故吏,如今虽不敢明着动作,暗地里行个方便倒也不难。夏日贵妃寿宴时,陛下赐了兵部一幅剑南景图,”他咳嗽了一阵,灰败的脸上泛起潮红,“恰逢吴少伯在剑南平乱立了功,两件事撞在一处,倒让兵部对剑南商队的盘查松了寸许,他便把自己的商队时不时混进剑南里面去,兵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混过去了。”
王忠恕想起贵妃宫宴那位太尉夫人,惊讶不已,“苏夫人?她也是你们的人?”
冯恩鹤笑,“是苏家的女儿求的吗?不,她不是我们的人,碰巧罢了。苏幕家的人,有时候确实能误打误撞做件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