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家伙。这么个信法，也不怕渎神哈。
“接着。”白衍珞不知从哪摸出一杆笔，扔给焚姒，“你乃符师，此法器可助你。”
焚姒接住笔，看了看没什么特别，朝他扬扬说：“多谢。不过为何突然送我法器？”
“收了拜师费，自然要回礼了。你既收下我的礼，日后要多用它孝敬些符纸给我才是。”
“……”现在退回去还来得及吗？
“来不及。”
“？！”
“你什么心思，全写脸上了。”
白衍珞撤步退到一旁，抱肘道：“想跟我学术法，我要先知道你的实力，免得砸了自己招牌。看到神像周围的灰了吗？别动它们，只把蛛网清理掉。”
“嗯……”焚姒有些犯难。
“做不到？”
“倒也不是。没做过，我先想一想该怎么做。”
“法自念成，念起而动，动而谋变。若此刻你是在除煞，而戾煞隐迹人群之中，它会在原地等你想清楚吗？”
白衍珞捏诀的手抬起，一道雷法直劈神像，瞬间将其击得粉碎。碎屑纷纷落下，轻盖在积灰上。
“出手果断，心无旁骛才能发挥全力，什么都想清楚想明白了再做，顾虑重重只会留下余地，让对方有可乘之机。在一些关键时刻，半分先机足以决定成败，甚至生死。”
白衍珞张开双手，“现在你把我当作戾煞，全力攻我。”
“……弟子打师父，大逆不道吧？”
“你怕伤到我？”白衍珞挑眉，“挺有想法。那换我攻你。”
“？！”她是这意思吗？！
那边话音刚落，一张雷法织成的密网呲呲闪着电光，劈头盖脸扑下来，就跟渔民撒网捕鱼似的。
谁想知道鱼的视角？问她焚姒就对了。
绝望，无尽的绝望，怎么也逃不掉的巨网。
实在避无可避，情急之中焚姒打了个响指，一团火苗从指尖窜出，随着手指指的方向把网烧了个精光。
火？！白衍珞脸上闪过极短的震惊，目光如炬，进而变得冰冷复杂。他大步朝焚姒走来，看到了掌心的火焰纹，用力一把抓住那只手，声音低沉中带着不易察觉的怒火。
“这是什么？”他问，“你是火灵？”
手腕被牢牢禁锢，手指不自然地向内弯曲。焚姒听出来他在生气，但不知道他为什么生气，脑子里疯狂编排藉口。
“说话。”白衍珞的声音更沉。
“火……火！”焚姒脱口而出，“是雷法的一种表现形式！”
白衍珞皱眉。
焚姒指着腕间的紫色手镯，“师父老人家在天之灵在保佑我！”
白衍珞浓密的睫毛微煽，语气有所松动，“他死了？”
“不是……”焚姒赶紧改口，“我是说，师父他、他、他变态！”
“？”白衍珞愣住。
“对，他变态！”焚姒见此，肯定道：“他想用手镯拴住我，就跟栓猴一样，怕我跑了还给我烙印！”
白衍珞眉头皱得更深。
焚姒忽然想到说辞，一本正经道：“你想啊，火为雷之体，雷为火之用，像我师父这样厉害的雷灵术习者，早已参透了雷法本质，能施火术有何稀奇？”
“……”
“白半神无需多虑，假以时日，你也一定行！”
难道真是自己不行？白衍珞放开焚姒。心想为何自己不能施火术？莫非又是心魔的缘故？要实现那最终的目标，他必须尽快着手解决这个麻烦。
望着对方眼中逐渐升起的斗志，焚姒心虚且惭愧，又不合时宜的欣慰。看来她是真学到师兄精髓了，颠三倒四的本事是越来越强了。
焚姒叹气。
白衍珞的视线立刻扫向她，问：“你可认识和你师父一样强的风灵术习者？”
“嗯？嗯……没有，师父就是我认识最强的术习者，当然白半神您也是哈哈。呃，反正除了时起长老，我没见到过厉害的风灵术习者。”
白衍珞倒不怀疑焚姒撒谎，方才握手腕时他探了对方灵元，有那么一瞬，他在灵元内探到强大的同元禁制，似是某种封印，仔细搜寻却又不见。如此强大的术法，他都不能做到，更别说这个菜鸟。
倒像是。白衍珞眼眶一紧。神器。
“怎么了？”焚姒看他再次凝重的神情，忍不住开口问。
白衍珞一脸严肃道：“我摸到你的脉息，绝症，没救了。”
“什么？！”
白衍珞复又点头道：“好在平日没有恶兆，几十年后病发，你必命丧黄泉。”
焚姒认真地想了想，说：“这病莫不是叫‘老’？”
反应挺快。白衍珞浅笑。
此时阳光洒在他额头细软的墨色碎发上，零零散散落入那双干净清亮的乌黑眼眸，恍若星辰。焚姒突然觉得，眼前这个男子虽比不上顾希青的惊人美貌，倒是真能撼动高岭之花的地位了。
* * * * * *
两人走出神庙，焚姒用手背擦了擦汗，肚子饿得“咕咕”叫，惊觉已过了午饭时间。
“不行了，今日便先练到这吧……好饿啊，我们去吃饭吧大少爷师父，我请你！”
“……”白衍珞回望了眼一尘不染的神庙，无语至极。一个多时辰就干这么点事，累成这样？他用扫帚扫都比这快。
……
街上食肆大多关着门，不好意思叨扰店家午休，两人只得越走越远。
突然一阵饭菜的香气从不起眼的小店飘出，焚姒被香味吸引，推门进店，看到一楼不大的空间内摆放着三张空桌，一中年男子正打着哈欠从楼梯上下来。
男子看见他们立马堆上笑脸，招呼道：“两位客官是来吃饭的啦？那你们算来对地方了，这蜀地鲜少能吃上江南菜呀！吾家今天刚进的新鲜鳜鱼与河虾，还有自家种的粉糯莲藕、养上两天的螺蛳，再有黄酒温炖个酱牛肉，配上吾家酿的米酒，哎哟啧啧啧……”
焚姒听得哈喇子流了一地，兴奋地和白衍珞说：“我们就吃这家吧！就这家！”
“随你。”
焚姒寻了个离门口最近的桌坐下，正想开口点菜，却突然犯了难，看到白衍珞优雅地拂去椅子上的灰尘落座，才下定决心对店家说道：“刚刚说的除了螺蛳和酒不要，别的都上，再要两碗米饭，多谢！”
“想吃都点上，这顿算我的。”
“我能请！只是两个人吃不了太多，何况……大少爷这般端庄文雅，我实在不敢想象你嘬螺蛳和醉酒的样子，请保持你的高贵脱俗！”
白衍珞好笑地看了她一眼，开口问店家要明前茶。
店家见对方懂茶，如觅知音，热情拿出自家一套上好的琉璃杯，如数珍宝地取出刚从江南运来的明前龙井。白衍珞泡起茶来干练又行云流水，举手投足间尽显世家风范，店家看得那叫一个赏心悦目，两人就这茶相谈甚欢。焚姒粗俗惯了，不懂文人情趣，接过来一口闷了。
白衍珞看出焚姒饿急，对店家说：“有劳店家，还是先上吃食。”
“哎哟，忘了忘了！抱歉！”
……
过了一会儿，一位老妇人端着碗热气腾腾的菜从伙房出来，焚姒饿得猛虎扑食，迫不及待尝了口炖成酱黑色的牛肉，眼睛睁得圆圆亮亮的。
”天姥姥！幸好我们来晚了。”
白衍珞：“怎么说？”
“太好吃了，饭时肯定排不上座。”
老妇人听了，笑道：“哪能啊，一年到头也没什么人。”
焚姒打抱不平道：“那是镇上的人不懂欣赏。”
“囡囡嘴真会说。”老妇人慈祥地看着他们，乐呵呵道：
“吾啊原先是江南人，人多，心便杂咯，待不住啊。这里偏僻、安静、民风淳朴，那些个戾煞不来的！吾家是小店，隔三差五嘛山上捕鱼、收菜，才有食材开张，比不上那些食肆稳定，加上嘛两地吃食习惯大不相同，镇上的人原先也来过，不合嘴，后来慢慢也就不再来了。”
正说着，先前那个中年男子一手端着亮澄澄的河虾，一手托着浮在淡黄色浓汤里的鳜鱼走上前，“菜来嘞！油爆河虾，清鲜鳜鱼汤！吾家个饭菜讲究’顺时而食’，你们今天赶上好时候啦！”
两人各自盛了碗汤小啜一口，鲜得舌头都快掉了。
白衍珞喝下一碗热汤，开口问道：“老人家，你可知镇上的神庙为何荒废？”
坐在门边纳鞋底的老妇人仔细想了想，说：“吾听说是那年神魔大战，被法术炸坏嘚，当时庙里几十个人被砸死了，后来他们就不拜神嘞！”
中年男子端来芦笋炒藕片和两碗鼓成小山状的白米饭，说：“菜齐啦！听两位客官刚说神庙，哎哟，可不能和镇上的人说这个，他们忌讳得很呢！”
他用方言对老妇人说了什么，又转回头笑盈盈地让两人先结了饭钱。焚姒刚想从荷包里拿钱，白衍珞已经将银子递了过去。
男子脸上笑意更盛，“两位客官慢用啊！”
母子俩离开后，焚姒看着白衍珞正想开口，后者打断道：“哪有让女子付钱的道理，何况我还是你师父。”
白衍珞夹起一块鱼肉，“老人家说的事，你怎么看？”
“唔？”焚姒赶紧把嘴里的饭菜咽下，“你是说神魔大战还是神庙？”
“都是。”
焚姒认真想了想，说：“我不知道。”
白衍珞挑眉，抬眸看她。
“神魔大战，之前也听泠泠说过，怎么想都是个百害而无一利的事。神祇和魔神为何要战？若说为天下苍生，可因那一战死了那么多人，神殒之力还催生出了戾煞，这战到底为何而打，为什么而打？”
白衍珞扬了扬下巴示意她继续说。
“如果我是镇上的人，看到原先尊敬崇拜的神带来这么多恶果，应该也会和他们一样，因爱生恨吧。”
因爱生恨？白衍珞默默扒了一口饭。
焚姒反问他：“你呢？你怎么看？”
“恐惧。世人祈神拜神，求神庇佑，结果发现神力可令山河崩裂，令苍生覆灭，于是突然感到恐惧。连命都不属于自己，生与死皆在神魔一念之差，何人不惧？何人不怒？”
“所以你才不以真面目示人？终日带着面具和幻术？”
“为何这样说？”
“白半神，凡人之躯半神之名，术习者皆惧你、怒你，羡你、忮你，树欲静而风不止。”焚姒说，“我师父他也是这般人物，如此说来，你们两个还真像。”
所以她才要拜师自己？白衍珞心中烦躁不已，她把自己当那个应竹的替身？
世人从来都是仰视“白半神”，今日却有一人当他的面张口闭口提另一个人，还说“你与他真像”，甚至那个人还比他厉害，一介雷灵术习者使得火术！
在焚姒这里，他一再挫败。
世籍，应竹，神器，封印，越来越有意思了。
……
饭后，白衍珞突然说家中有事要回去一趟，一段时间内不会来蜀州，嘱咐焚姒自己来此修炼不要偷懒。
“好的。”
白衍珞将沉渊盏给她，说：“此为除煞法器，只要戾煞被收入其中，再厉害也逃不掉。你不是也在凌君长老手下修炼器术吗？看看怎么用。”
“你不会？”
“我又没修器术。”
“但凡学点……也不至于……”
“你说什么？”
“放心交给我吧大少爷师父！”
* * * * * *
【玖柒园】
秦泠泠垂头丧气地打开房门，看到屋里坐着的人立马来了精神，迅速进去关上门，快步走到他面前，小声而惊喜地喊道：“你怎么来了！”
希青抬手轻点秦泠泠的额头，眉眼舒展道：“来看看你。”
“宗院戒律森严，要是被人发现有外人闯进来，我怕他们会伤你，你之前的伤还没好，我担心——”
门外传来女子交谈的声音，秦泠泠立马屏住呼吸侧耳倾听，直到声音渐行渐远才后怕地拍拍胸口。
“我施了术，他们听不到里面的动静。”希青轻笑一声，撑着脸看她担惊受怕的模样，漫不经心道：“就这么怕我被人看见？我让你丢脸了？”
“当然不是！”秦泠泠坐下道，“我是怕你被人当作敌国奸细！记得我上次和你说的禁书失窃吗？长老们近日又加强了结界，你这样很容易被发现的！”
希青眯起眼睛，伸手将秦泠泠的碎发挽到耳后，说：“我最近不太忙，却轮到你忙课业，离贡宗方圆几十里雪山，你出不来，只好我来找你了。为了你，被抓也值得。”
啊！！！秦泠泠的心扑通扑通的，嘴角简直要飞上天。不过顾公子为她冒险闯入，她可不希望顾公子有事，上次受伤包扎把她吓坏了！想想都心疼死了！
“哎！我知道一个安全的地方，我们去那吧！不过……我们该怎么出去呢？”
希青站起来一挥衣袖，瞬间幻化成焚姒的模样，笑着唤她：“泠泠。”
秦泠泠倒抽了口气，惊讶地说不出话，站起来结结巴巴道：“像、像，太像了！好好厉害的法术！”
希青自然地挽上她的手臂，问：“泠泠，我们去哪幽会？”
……
两人来到山下，秦泠泠找到不起眼的散乱石堆，搭出了石屋的大门。虽然来往地点不变，但石屋内的通道每次都不一样，上回焚姒的是门框，这回直接是另一扇大门，推开门转瞬就到了几十里开外的川息镇。
没想到离贡宗山下有这个破绽，希青皮笑肉不笑地勾起嘴角。
“呀！”秦泠泠转过头吓了一跳，“你、你快变回来吧，顶着阿姒的脸这样笑太奇怪了，我害怕！”
希青收起心思，幻化回自己的模样，说：“以后我们可以约在里面见了。”
秦泠泠不赞同地摇头道：“石屋的存在是个谜，告诉我石屋的那个人还告诉过我说，不可以在里面待太久，否则就永远出不来了！我们还是在川息镇见吧，你在这等我，我来找你好不好？”
希青略一沉思，笑道：“也好。我该走了。”
“啊……可是我们才见面没多久啊！我还想和你多待一会呢！”
“今日来就是见你一面，如今也已见到了，你不是还有课业没完成吗？不怕长老责罚了？”
课业！该死的课业！秦泠泠咬唇，踌躇半天，鼓起勇气飞快抱了下希青，红着脸转身逃也似的跑开。
希青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门上多了几道不易发现的裂纹，他嘴角仍弯着，眼里的笑意却一点点消散。
大门很快合上，与周围的土墙融为一体，寻不到半点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