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下是鼻子,再往下……
感觉到顾希青越来越近的脸,闭上眼睛屏住呼吸。直到额头上传来温软的触感,她才松了一口气,同时心里莫名有种失落感,好像丢了什么似的。
“我最近有要事,今天来见你一面,不便久留,日后遇到困难,就用簪子唤我知道吗?天冷,回屋吧,我该走了。”
希青松开她,替她拢了拢披巾。
“对了,你的伤……”
“皮肉伤,没什么大碍。”
“那你何时再来?”
“很快。”希青笑着用手拨弄开秦泠泠耳畔的碎发,“等我好消息。”
……
希青从离贡宗出来,到了川息镇,未曾想会在此遇到故友。
他闪身轻松避开身后袭来的法术,同时幻化出紫玉扇向对方掷出,对方手中紫铜色的竹节锏自下而上一挑,扇子绕着希青打个旋落回他手中。
“许久未见!”盛尧散去竹节锏,冷嘲热讽道:“你如今是逍遥自在,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近墨者黑!整天和戾煞混在一起,我看你都要黑透了!”
希青将扇子一合,面无表情回道:“我当然自在,这世界不值得我自怜自哀。倒是你,昔日高风亮节的神明,可想到沦落到今日这般地步。”
“不继续躲在戾煞背后当缩头乌龟,跑到这里来干什么,不怕我杀了你?”
“心知肚明,我们的理由是一样的。”希青冷笑,“你若想杀我,大可一试。”
“你!”盛尧恨铁不成钢地瞪着他,“希青,不要再执迷不悟了,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收手?为何要收手?苍生蝼蚁的生死由我定夺,我想谁死谁就得死,要谁活谁就得活,世道本应如此,不忍下手,死的就是你。”
“若你还在乎我们从前的情谊……”
“情谊是何物?毫无价值。”希青冷冰冰道,“论情谊,你该感谢我才是,神祇殒没,如今只剩下你一个火灵,独得天地灵力,这样不好吗?”
盛尧鼻翼翕张,胸口剧烈起伏,深呼吸努力压抑无力感,声音微微发颤:“难道林以对你而言也毫无价值吗?”
“……怪只怪祂是风灵,如果没有祂,一切已成定局。”希青缓缓说道,“我不杀祂,不过云湮要祂死,我亦不会阻止。”
盛尧被他的话气得火冒三丈,发丝闪着火星,垂在身侧的双手攥得泛白。
希青扯了扯嘴角,冷笑道:“你已见过她,应该不难看出,她和从前很不一样。既然你那么在乎林以,何不让祂归神?区区蝼蚁之命,换得林以归神,杀,还是不杀?”
“……”
“承认吧,世道如此。弱小,就没有资格决定自己的生死,像云湮这样的强权,眼里容不下一粒沙,又岂会容得下祂?”
“云湮逆天而为,必不会得逞!”
希青嗤笑着偏过头,黯然望着被打斗削落在地的桃花枝,说:“今日当我没见过你,你走吧,我们立场不同,日后再见,我不会手下留情。”
“既然如此,倒不如我现在就把你打晕带走,好过看你作茧自缚!”
盛尧说罢,化出竹节锏向他劈去。
希青旋即飞离,盛尧想追上去,却发现自己被困在了对方暗中设下的法阵中,土灵术法擅困术,一时半会儿难以挣脱。
“有本事下来和我打!”盛尧冲空中大喊,“你是觉得我不配做你对手吗?”
路人被盛尧的大喊大叫吸引来,聚拢在周围,交头接耳道:
“这人是疯了?拿根棍子在那里乱砍什么?哎呀,离他远些,可别被他给砍咯!”
“啧啧啧,你看这位小哥生得如此俊朗,怎么偏偏是个傻子?真是老天不公啊!”
“是啊是啊……”
* * * * * *
白衍珞路过人群外围,朝盛尧那边瞥了一眼——杂耍艺人舞刀弄剑,没什么好看的。
一侠客打扮的中年男子站在神庙门口,四处张望,看到白衍珞径直朝自己走来,迎上去毕恭毕敬道:“您是白少爷?覃……”
白衍珞抬手制止他说话,看向刚从神庙出来的人。
“哎呀,好巧。哈哈。”焚姒干笑着从一旁走过,“我就是路过,你们继续。”
白衍珞突然伸出左臂。
焚姒毫无防备撞上去,被他抓住肩膀转了半圈往怀里带,在他和侠客两人中间穿过,又被右臂转了半圈带出怀,按在了神庙的墙上。
“来都来了,听完再走。”
“?”
一套丝滑连贯的设计让焚姒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侠客:“这位姑娘是?”
“一个朋友,东西在哪?”
侠客用眼神示意还有外人在场,白衍珞不以为然地偏过头,看了眼一旁摩挲下巴假装赏云的人,回过头说:
“不用管她。”
侠客从上到下审视了焚姒一遍,自怀中掏出一个约十公分高的琉璃瓶,双手递给白衍珞,说:
“在此,覃大人叫我转告您,不要去过分招惹他们,还有,戾煞邪性极大,稍有不慎就会入煞,望万事当心。”
白衍珞接下,微微偏头,余光瞥见焚姒的背影,“教主那边有什么消息?”
侠客抱拳道:“教主与覃大人近日因事在外,一切事宜已吩咐属下督办,覃大人说,有任何消息将以术信知会。”
他朝焚姒那使了个眼色,暗示白衍珞留心这个来路不明的人,同时递上去一张纸条。
白衍珞打开纸条,上面三言两语写的都是已知的信息。
他扬头示意侠客离开,施法毁灭纸条,转过身道:“胆小鬼,那朵云这么好看?”
焚姒转过身,侠客的身影渐行渐远。
“大少爷师父,你有没有发现,我知道的太多了,你是要打算杀人灭口吗?”
“正有此意。”
“不信,你肯定是吓唬我。”
“你说得出来还怕我办不到?”
“我那都是在话本上看的。”
“就你这胆子,少看志怪画本,别有天把自己吓死了。”白衍珞笑话她,“听说你符术不错?”
“还行,比不上白少爷的法术厉害。”
“我知道。”白衍珞抬手,将紫色的琉璃樽递到她眼前,“此乃沉渊盏,你用符纸让它变小,当是拜师费用。”
焚姒打量面前的紫色琉璃瓶,一盏晶莹剔透的法器,她从荷包里掏出几张符纸,递给白衍珞:
“不知你需要多小,这些缩形符应该够用,如果还要变大,也好办,我现在再去神庙买些扩形符给你。”
白衍珞直接将琉璃瓶放到她手上,“做好了给我。”
“……”真懒。
焚姒将法器塞进荷包,忍不住问:“白少爷,你这么厉害,为什么不修习器术和符术?”
“为什么要修习?”
“法力总有耗尽的时候,多修习一门来防身不是更好?”
法术已经天下第一,还要什么防身?修炼太杂效用不高,倒不如用这精力做更有用的事。白衍珞没有回答,眯了眯眼,转移话题道:
“你手上的紫手环很特别,哪里买的,我也去买一个。”
他早就注意到焚姒的手环,上面有着很强却不易察觉的雷灵法术,是从未见过的法术。
“你说这个?”焚姒晃晃手环,“买不到,我师父给的。”
“时起长老?还是凌君长老?”
“都不是,是应竹。”焚姒说,“他和你一样是雷灵术习者,古籍也是他的。”
“哦?古籍是他的?”
“嗯,他让我去找古籍,本来找到都要打道回府,结果半路被劫匪给绑了。好不容易逃出来却到了这冰天雪地的地方,丢了古籍我也没脸回去见师父,唉……”
焚姒没有忘记先前入宗院编的说辞,该坦诚的时候坦诚,不需要坦诚的时候瞎说,俗话说,真假参半,神鬼莫辨~
“是吗?你都这么说了,我岂能见死不救?古籍长什么样?告诉我,我派人打听。”
“嗯……它是很特别的一本古籍,虽然看上去平平无奇,但只要一看到,就知道是它,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行,知道了。”
* * * * * *
蓬莱岛。
半夏听到动静从屋里出来,见盛尧一脸不忿,询问发生了何事,怎么弄得这样狼狈。
“还不是希青!”盛尧咬牙切齿道,“执迷不悟!”
半夏紧张道:“你与祂交手了?可有受伤?”
“没有,还没打他就跑了。”
半夏松了口气,说:“你们已不是一路,祂叛离你选择云湮,如今又勾结上戾煞,实力不容小觑,你切莫再像今天这样和祂正面冲突。”
“哼,我不会再像今天一样傻到去劝祂,你说的对,祂已经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希青!”
“找到林以了吗?”
盛尧皱眉,侧首避开半夏的视线,“没有,被气得忘了这事。”
半夏面色一恼,“忘了?你是不是也忘了灵坤的话?林以是我们的关键,祂不能有事。”
“我不会让她有事!”
“希青已经去杀祂了。”
“绝无可能!”盛尧急声反驳,“希青不会这么做!”
“为何你还要替希青说话?在你眼里除了林以就是希青,可有天下苍生?当初众神自殒才阻止云湮,如今林以出现,云湮势必会赶尽杀绝,只要祂一死,世上再无谁能阻止云湮屠戮生灵,这是你想看到的结果吗?”
“是我没有保护好林以,”盛尧痛苦地握紧拳头,“祂一直都想远离纷扰,过无忧无虑的生活,现在她如愿以偿,你说我怎么忍心告诉她真相,让她去死?我做不到!”
“祂终归是神,就算你现在为祂做尽一切,祂归神后也不会记得。盛尧,如果你真的想保护林以,就应该让祂知道真相,你和希青都做出了选择,祂也该做出自己的选择了。”
“……”
盛尧沉默良久,闷声道:“再让我想想吧。“
“云湮找上祂是迟早的事,”半夏坚定道,“凡人林以,必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