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祯,”凌君制止她,“谨言慎行。”
凌君这个徒弟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太急缺乏耐心,爱憎分明脾气也大。将门虎女杀伐气重也是难免,凌君担心以她的性子日后当上长老难以服众,总要求她三思而后行。
不过目前看来,离贡宗大概要多一位谛及长老了。
“时起长老,此事你有什么想法?”凌君问。
时起背着手,“戾煞与人合谋?闻所未闻。”
“呸!管它谋不谋!谁和戾煞为伍就是跟我们过不去,有什么好说的!统统拿下!”谛及粗暴打断道。
凌君和时起对视一眼没有接话,陈素看出二位长老的意思,主动支开谛及:“师父,镇民们被围困许久,身体不济,弟子准备不周没带够补气丹,师父那可有剩余?”
* * * * * *
众术习者好不容易安抚好情绪激动的镇民,说服他们暂时留下,等几人解决了妖物的事再离开,免得再生意外。
谛及信誓旦旦向他们保证,只要大家待在结界内任何妖魔鬼怪都拿他们没办法,如若不然,他提头来见。
……
一男子在荒宅结界外,靠着断壁残垣把玩手中的面具,另只手托着金色印羽,密密麻麻的小字浮于空中,若繁星点点落陷入眼。
忽然他眸光微闪,收掌敛了印羽,将脸偏到一边,垂首戴上面具。
“大家都叫你白半神,可你总归有个名字吧?”
叶祯从结界出来,径直走向这边,看见他仍戴着面具,直言道:“你们冥都人都戴面具?还是你这张脸见不得人?”
男子偏头看向来人,不答反问:“你出来做什么?”
叶祯抱肘靠墙,闷声道:“出来透口气。”
镇国将军叶振昶嫡女叶祯,武学造诣极佳,最擅长枪。因叶家与凌君长老交好,叶将军不愿爱女被牵扯到朝政中,故将其送至离贡宗修炼。
如今朝元国根基不稳,历代国君频繁征战亏损国库,加上神魔大战时天灾人祸民不聊生,若此时叶将军再带兵北伐,无疑会成为朝元国自取灭亡的催命符。
叶祯感到一股被审视的压迫感,莫名恼羞成怒。白半神的眼神像一把利箭洞穿她的魂魄,她感到战栗,亦为自己那一瞬的畏惧而愤怒。
“不要向弱者解释,”男子突然开口,“将军无需说服士卒,只需命其为我所用。”
叶祯一怔,皱眉道:“你说什么?”
“弱肉强食,成王败寇。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质疑和诋毁都是哗众取宠的小人之言。有资格活下来才是胜者,而胜者,永远都是对的。”
“是非对错与成败何关?因恐惧失败而放弃抗争,苟且偷生却又满口仁义道德,恨不能将别人斥得罪大恶极,这便是对?”
叶祯忍不住提高声音,“简直可笑!苟活就是胜者?逃兵是对,奋战而亡的将士倒成了错?若是这般窝囊地活着,我宁可拼死一搏,无愧于心!”
“道德是约定俗成的秩序,实际与功名利禄并无区别,在意的人趋之若鹜,不在意的人弃如敝履。
追求道德就更高贵,追求名利就更低卑?不过是他们礼士的说辞罢了,为的就是磨灭勇士骨子里的血性,掩盖人心真实的欲望。
愚昧无能者才会一心谈论道德,奉其为至高真理,他们不能思考根本,唯一拿得出手的漂亮东西就是仁义道德。
叶祯,逃避不是你的作风,更不是一个将军应该有的作风,乱世需要良将而非礼士,你能做到的远不止于此。”
叶祯抿紧双唇,感觉有口气堵在胸口。
为什么他可以什么都不在乎?是不是自己太无能了?必须变强,必须把所有人都比下去!他说的对,成王败寇,只有掌权者才能左右天下,将那些怯懦的毒虫消亡!自己要像他——不,要比他做得更好!
“白半神,”叶祯握紧拳头,认真盯着对方的眼睛,迫切想要知道自己的对手是谁,“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
“白衍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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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过半,寂静中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快速逼近。
结界半米开外的地方趴着个人,以一种非人能做到的怪异姿态。它从嗓子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像野兽面对危险时的低吼。
白衍珞睁开眼,直直看着对方冲过来,脸上毫无惧意。
它的骨骼扭曲,爬行速度极快,带起一阵风扰动了白衍珞额间的碎发。
近了近了,体里的血液叫嚣着喷涌而出,脖颈跳动的声音如雷贯耳。眼前只有一片浓雾般的血红——
「血。血。血。」
它的指尖离白衍珞的脸只有寸许,近了近了。
噼里啪啦的声音炸开,电光火石间,漫天光丝化出,如箭雨将它贯穿,砸落在地。
……
谛及凑上去:“这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就是魂皿?”
“——嘶!”
“忒!”谛及差点被它挣扎乱挥的爪牙划伤,身手敏捷躲开后怒骂:“此物心智泯灭绝非善类!断不能留!”
“谛及长老少安毋躁,”时起劝他,“依我看还是……”
“杀了她!杀了她!”
镇民们躲在结界里叫喊,只一个劲让术习者们快杀了这妖物,替亡魂和之后死去的人报仇。
六人围着悬立空中动弹不得的妖物,光箭照出它脏兮兮的脸,双眼漆黑,尖牙利齿,喉咙处有一道丑陋的疤,嘴里发出嘶哑的漏气声。
“看来她已不能言语。”时起摩挲自己的脖颈道。
“是啊,要想让她开口须得另寻法子。”
凌君扫了眼结界内一张张狰狞的脸,叹气道:“这孩子看着不过十二三岁,被奸邪利用本就可怜,同族又被仇恨蒙蔽双眼,说到底她才是最无辜的那个,你我皆为正道之人,岂能……唉!”
“师父,弟子愿以摄心术搜查她的灵识,找到术师藏身之处!”叶祯主动请缨,对凌君坚定道:“让我试试吧!”
“不可!摄心术乃禁术,你从何习得?!”凌君否决。
摄心术乃金灵禁术,可令施术者探知中术者任何过往经历。施法过程极其惨烈,中术者会在瞬间承受巨大的痛苦,所有感受会被放大叠加在一起,稍有不慎就会形神俱灭。
“都什么时候了还顾虑这些,叶祯,本长老同意你用那什么摄心术,快给我看看那老贼究竟藏身何处!”
谛及为了尽快捉拿术师,想也没想就同意叶祯的做法,陈素自然要附和师父。
时起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
如今魂皿灵智全失,耳不能听口不能言,甚至感觉不到疼痛。虽说摄心术是个办法,可他们是名门正派的长老,岂能带头破坏规矩?大兴禁术落人口实,绝非正道所为。
更何况此法残暴,过程中稍有不慎就会酿成大祸,不仅中术者会惨死,施术者也会被反噬。死一个魂皿倒没什么,可叶祯不仅是离贡宗的真传弟子更是叶将军的嫡长女,她若出事宗院如何向叶将军交代?
风险太大,不值得。
“长老们莫忘了此行目的,”白衍珞说,“戾煞何时与术师合谋尚未可知,若这女子不是唯一的魂皿,杀了也无济于事。戾煞作乱人间一向毫无章法,此次行反常之举,欲知它们所谋之事,术师是最好的机会。”
他的眼神停留在时起长老脸上,一针见血道:
“魂皿只是一种手段,诸位不妨想一想戾煞真正要的是什么。因固守道义放虎归山,他日同样的事发生在現安城,可瞒得住?”
白衍珞点破众人心中的顾虑,故意提醒他们重明长老“不宜声张”的交代,同时告诉时起长老:
魂皿事小,戾煞事大,涉及到戾煞绝对不能手软,否则错失良机,将来必会后患无穷。
时起长老心中一洌,与凌君对视一眼,劝她大局为重。
凌君还想辩驳,时起抬手打断,无奈地摇了摇头:
“我又何尝不想有个两全之策,只是此行为神器而来,若神器真落在那戾煞手中,今日又因你我的坚持被它们逃了,将来生灵涂炭天下浩劫之时,你我岂不成了千古罪人?”
“说得没错!”谛及附和,“舍小善而成大义,凌君长老莫要再糊涂啊!”
凌君皱眉不语,时起对叶祯点头示意。
竟然三言两语就撼动了长老们坚守的道义,还会专挑时起长老这种耳根子软的下手,果然厉害。
叶祯飞快瞅了眼白衍珞,心想自己绝不能输给姓白的。她走到女子面前捏诀念咒,目光坚定,施法让自己的意识进入女子灵识中。
「……街上。周围人在哭丧。走来一群人,带头的是个方脸男人,正气凌然。后面跟着的人身穿丧服,撒了一路的纸钱。再后面是一车尸体……好臭。那个方脸男人在念什么?他为什么盯着我看?」
「……他们在说什么?为什么绑我?」
「……头好痛。好冷。身体没有力气了。这是哪?是那个方脸男人。他们怎么跪在这?……是他们打晕了我,为什么?他们为什么拜我?他在念什么?不!这些红色的雾气是什么?!不要过来!不要再念了!」
「“我-叫-你-不-要-再-念-了。”」
「……又是这个味道……滑腻浓烈,生锈的羮汤……血?她的脖子断了,她死了?我杀了她?不,不是我!我不过是太困了,我……我不能再睡着了!」
「“为什么我还没死?”」
「“哈哈哈哈!还没想明白吗?你的族人要杀你,是我救了你的命!魔神已许我人界,煞女,只要你听命于我,我保你不死之身!今日过后戾煞为你所用,这天下至尊之位就是我们的了!去啊!杀了他们!把他们都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