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这幅表情?怕高?”
“我……”
“罢了罢了!”季糾打断她,“不想季某多管闲事,答应你便是。不过我这个人向来不怎么守信,要不送我一个亲手做的香囊收买人心,如何?”
“你别这样说,我……”
“啊知道了知道了,”季糾挠挠耳朵,不耐烦地叹气道,“天色不早了,乏了,歇息吧!”
北黎伸手想拉住季糾的衣袖,告诉他自己从没想过要收买人心,同门情谊对她来说尤为珍贵,就算百个、千个香囊也抵不过!
季糾后退躲开,“哎呀,不必送了,跟我还客气什么!”
说罢转身往外走,留下潇洒挥手的背影。
“……不是这样的。”
北黎喃喃道,心绪万千。
不是这样的,你总用玩世不恭来掩饰自己的真心,总用利益和人交换真情,可是人心没有等价之物,更无法交易,人活一世,每一步都要算计着走,那样太累了。
* * * * * *
进入八月前连着下了几天大雨,天气闷热潮湿,沉得人喘不过气。
珠帘般的雨水自檐边喧嚣淌下,藏卫阁空无一人,屋内彻日燃灯驱逐阴暗,静得连发丝落地的声音都能听见。
一根,两根,三根。
焚姒挠挠头,双手叉腰,上下左右扫视一圈,发出今天的第十次叹气。
唉……这都十多天了,别说是“一眼便能看到”,她几乎快要把藏卫阁的存书区翻了个底朝天——也不知道在找什么。
想再去和师父问清楚,可他老人家使唤完人又不知哪逍遥快活去了,整日不见人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少一事不如无所事事,看来师父的处世智慧她还有得学。
“小姑娘年纪轻轻,何事烦恼在此唉声叹气?”
说话的是掌阁师尊,一位年过古稀的老婆婆,满头银丝,慈祥和蔼。
“孩子,可是遇上了难事?嗐,不妨和我这个老太婆说道说道,兴许老太婆能帮上忙咧?”
“难,难于上青天。”
焚姒叹了口气,将应竹要她找古籍的事告诉师尊。
“应竹的东西……哦!晓得晓得,随我来吧。”
两人一前一后,左拐右拐来到一扇隐蔽的石门前,师尊用手杖的顶端敲了敲石门上的猛虎石雕,石门“轰隆隆”展开。
“来,当心台阶哈。”
掌阁师尊踩上石阶,用手摸索着墙壁,只听“磕哒”一声,整个台阶转着圈下降。
狭长昏暗的石阶向下通到地室,里面有术法照明还算亮堂,空间有四分之一个藏卫阁那么大,东西堆得乱七八糟,蒙了厚厚一层灰。
“这群老家伙!”掌阁师尊摇头,气恼地跺了跺手杖,“从来不知道收拾,早晚一把火都烧了,看他们上哪儿去哭!”
“掌阁师尊,“焚姒出声打断掌阁师尊喋喋不休的抱怨,提醒此行目的:“师父的古籍您还记得在哪儿吗?”
“唉,岁月不饶人啊,老太婆年纪大了,记性也不好了,想当年……”
“不着急的,”焚姒再次打断,礼貌微笑道:“师尊您慢慢想,需要水润润嗓子吗?要不我上去搬张板凳下来吧?这里这么冷,再拿件毯子吧,然后……”
“不了不了。”
可不能再堆东西了。掌阁师尊清了清嗓子,眯起眼睛努力回忆道:
“哎,你师父上次来……我想想哈,算起来……差不多是十年前?哦!对对,正好十年,想起来了,那年他执意收你为徒,掌门觉得不合规矩还去找他理论,后来……”
哦?师父当年执意要收她为徒?难道是看重她骨骼清奇,是天生的修炼奇才?
那……那也没道理啊,哪有灵元弱成这样的修炼奇才?……还是说菜人之所不能菜,倒数第一也是第一?
“……十年就下来过那一回,估计他自己也忘了,才没和你说清楚,哎,方才你说要找什么?”
“嗯?哦,一本古籍。师尊知道在哪吗?”
“卷籍一类归置在那边,”掌阁师尊用手杖点了点西北方向,“哎,你师父他个人随意惯了,晓不得丢在哪个角落,找起来可不容易咧。”
“师尊记得那本古籍长什么样吗?”
掌阁师尊摇头:“应竹进出从不走门,我都是当日闭阁清查才知他来过地室,并非亲眼所见。”
见焚姒一脸惆怅,她笑道:“孩子,其实你也不必烦恼,既然你师父喊你来寻回卷籍,或许就如他所言,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一切自有定数罢。”
“……”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藏得这么深还说“一眼便能看到”,这哪是什么定数,分明是看不得她太闲,锻炼她爬山能力吧?
要是没有密径直通藏卫阁,天天这么折腾,再多给她几双腿也不够用的。
唉,还是师姐好。
“好了,老太婆该上去了。孩子,切莫误了闭阁时辰,地室阴冷,可不是打瞌睡的地方哈!”
焚姒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做贼心虚地干笑道:“我晓得了。”
……
掌阁师尊离开后,焚姒走马观花看了一圈,发现这里放着的大多是些法器和饰物,她对这些不感兴趣,径直去到西北角的藏书区。
最先路过的几排书架存书不多,看上去都比较新,估计不超过十年。
随手拿了一本,差点被扬起的灰尘呛到,捂着嘴翻开来看,里面详细记载了掌门师尊五十大寿时收到的贺礼,厚厚一本,甚至不乏御赐之物。
她将礼单放回原处,继续往里走。
一排排扫视过去,突然余光瞥见角落书架最上面一本棕色皮质的书脊,直觉告诉她,这就是师父要的古籍。
刚迈出去一步,不知是菜鸟的警觉还是延感作用,莫名一阵心悸,心跳声像打鼓一样“咚咚”作响,简直要从身体里撞出去。
「好怪,看一眼」
书架很高,没有梯子。
她施法去取,灰尘扬得到处都是。
经过一番无用的努力,书架上的书拽下来七七八八,想要的那本却纹丝不动。
法力耗尽后,她撸袖打算爬上书架,古籍突然自己掉了下来,摔在面前的书堆上。
……
古籍看起来厚实,拿在手上却意外的很轻。
封面上没有字,焚姒以为书名被灰尘遮住,用手擦拭封面,发现确实没有字。
将书摊开,里面是空白页,翻过一页仍是空白,同时手上的污渍不小心印到书页上,留下了几道明显的指痕。
她撕下这页蹭干净手,揉成一团塞进怀里——反正都是空白页,与其被师父发现自己脏了古籍,倒不如直接撕了,没有人会记得空白页数,少一页有什么关系?
刚这么想完,原本空白的前页突然浮出了图文,描绘一副人间生灵涂炭,术习者成群下山的场景。
“……”
哦嚯,焚姒心凉了半截,闯祸了。
她赶紧往前翻看,想知道是不是整本书都是这样逐渐显现内容的空白页——好险不是,前面的书页都有内容。
图文还在继续浮现,缺失的那页似乎没有被古籍“发现”,书中内容接着往后开展,并无中断。
她长吁一口气,“好你个古籍,虚张声势,差点害得我寒心病发,我非要看看你还有什么本事!”
说罢翻到前面开始拜读。
“……这什么字?一个人,在跳舞?还是跪拜祭坛?嗯……”
旁边万民祈拜神明的画面吸引了焚姒注意,神明面容模糊,她将书凑到眼前,“穿得还挺好看。”
将书拿远些,眯眼望去,“唔……嗯?!”
这不是梦里那些身穿华服的人吗?怎么会在书上?还会发光!神明周身散出光辉,与梦中场景更像了。看得出神,只觉光辉迷人心魄,照得人轻飘飘的,想悄悄地、悄悄地合上眼皮~~~
* * * * * *
夜晚的田间,月光洒在比人还高的麦地,脚下的路不足半丈宽,往下是层层阶梯。
路只有一条,但很曲折。
独自行走在昏暗的田间迷宫,杂乱生长的麦丛阻碍了视野,直到走近才看见前面有个人,从背影认出是北黎。
和她默契相伴而行,走了不久又遇到两个人,跟在他们后面继续前行。
走啊走啊,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太安静了,没有人说话,连虫鸣声也没有。
周围猛然变得阴森可怖,想找到离开的方向,在原地蹦来蹦去,像游水一样奋力划拉空气,越过麦丛看见前方有一大片光亮。
落地的刹那,便已身处其中。
集市人声鼎沸,烛光亮如炙阳,一阵敲锣打鼓声逼近,远处缓缓走来花车游行的队伍,在队伍最后面有一个灰发男子。
「那人是谁?好眼熟」
灰发男子转头,浅色眼眸越过人群望过来。
「是他」
男子转身扎进人堆。
「别走」
挤开人群追了过去,却意外一脚踩空,往下坠落。
无止境地坠落,穿过云雾般五光十色的星辰,光怪陆离的景象从视野远去,周身越来越冷,越来越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