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川开国至今也才十一年,忙着平定内乱,直到去年冬天雍门方止亲征、剪除了最后一个叛乱的诸侯王,帝后二人才终于有心思捯饬一下朝堂。在那之前,朝廷都是靠着最朴素的“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八个大字治国。
因此,自今春伊始,大川朝堂最重要的大事便是重修律法、完善大川条律。
而在众多有待增补的条律中——由于帝后二人都已年过半百——又数继承之制成为其中最紧要的重中之重。
由于娥陵皇后政治手腕过人,加上她亲姐姐娥陵梅媭手握重兵、为大川开国立下了汗马功劳,雍门方止得以实现他昔年新婚时的承诺——与妻子娥陵禾姁共治天下。
因此大川以帝后共治开国,在帝后的登基大典的同一天,册立帝后幼子雍门营为皇太子、帝后长女娥陵始妧为皇太女。
在这样的局势下,修订新律,就成了一件颇为引动眼球的大事。
“我还记得最初的那版户律里,是娥陵陛下亲笔撰写的,男为帝,女为后,帝统领魏阳殿,后统领神机阁,各辖三部,所辖部属每五年一更换,以防结党营私。”有女官想起了几个月前的事,那时修律刚被提上议程,为了加速推进、引起各方重视,娥陵皇后亲笔写的第一版户律,为后续的所有讨论打了样。
“我也记得,那一版要是能直接用就好了。”年轻的女官说道。
“是啊,我记得有一条是,帝后之间只有携手共同治国的关系,没有结为配偶的必要,因此帝后各开后宫,各组家庭。”
有当时没拜读过陛下亲笔初稿的女官咋舌:“啊?”
“平民家庭中,同样实行一夫一妻多郎多妾制——即妻子的侍郎和丈夫的侍妾,同时允许女女、男男成家。并且男女所有权利均等,均可开户、继承。”一旁的女官也回忆道。
“什么?女女也能成家?”
“这算什么,以前良勺国的律法里明确写着,只有女女能够成家,男人是不能组建家庭、不能为户主的,只能依附于女人。”
“不愧是铁血良勺啊……”
“你俩疯了?不要在阁里妄议前朝。”有女官站起来低声呵斥。
“龙族一直也没把华良春纳入前朝的范畴吧,毕竟是凰族人建立的……”
门口一个低沉柔和的声音响起,所有嘀咕声顿时安静下来:“先定寡妻顺位第一这版,明早拿去过会。魏阳殿若是有意见,我来应对。”
来人是姚克俭,一位中年女官,因办事利落而声名远扬,在朝中很受尊敬。
“是,姚大人。”众女官纷纷喏道。
“姚大人,不好了!”一个年轻女官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进来,“宫里死人了!”
……
一刻钟后,姚克俭赶到传闻事发的守典阁前的时候,门口已经站了不少魏阳殿的男官。
死者是一名看守守典阁的太监,唤作文公公,此时这名太监的尸体被抬到守典阁石阶下边,能看见很明显的一道当胸的刀伤。
“太可怕了,宫里怎么会死人?”一旁的宫人议论纷纷。
姚克俭在神机阁当差十一年了,也是第一次遇见宫人被杀的事。她定了定心神,询问一旁的男官:“凶器有找到吗?”
那男官一哂:“没有,除了尸体一具,什么都没有。”
“没多什么东西,那么少了什么东西吗?”姚克俭追问道。
“姚大人,你真是问对了。”一个中年男官从守典阁内跨出来,就着姚克俭话头的尾音大声说道,“——神机阁本该交接给我们魏阳殿的户部账本,不见了!”
“什么?”姚克俭心里一沉。账本失窃可是大事,尤其在这个部务轮换的节骨眼上。
“姚大人,看样子你们神机阁为了不交出账本,真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啊。”那中年男官啧道,“我都不敢想那本账本里有多少见不得人的龌龊秘密,让神机阁不惜在天子眼皮子底下杀人。”
“鲍廷尉,你少血口喷人!”姚克俭怒道,“部务轮换在即,交出账本对账天经地义,我们有什么不交账本的理由?只怕是你们魏阳殿自己不想交出账本,在这里以己度人!”
被称为鲍廷尉的中年男官是魏阳殿的二品官员鲍秉志,掌刑部,苍白的脸上长着三个大痦子,上面还扎着几根弯曲的黑毛。姚克俭注意到,他身后还站着一个身穿青色长袍的年轻男子,正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
正清教的上丹使袁琳凯?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不着急,人人都长了一双眼睛,大家很快就会看得到真相。”鲍秉志悠哉游哉地踱着步离开了。
姚克俭全身开始轻微地发抖,她说不上来到底是被气的还是被惊的,她也无暇分辨,现在的当务之急是了解事态缘由,户部账本失窃可是担待不起的大事,还牵扯进了命案之中,之前从没见过的事不知怎么都让她赶上了。
“有关于凶手的线索吗?”她理了理思路,询问旁边的宫人,“你们之中谁是最后一个见过文公公的?他那时可有什么异常?”
宫人们纷纷摇头,有的七嘴八舌描述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
“奴婢看到了凶手行凶的样子,”就在姚克俭打算折返的时候,她身旁一个瘦弱的小宫女战战兢兢说道,“是一个女人,从神机阁那个方向过来的。好像是……好像是神机阁的詹虹大人。”
“你确定你看清楚了?”姚克俭惊讶道。
小宫女嗫嚅道:“回姚大人,奴婢不确定……我没看清楚……我就是路过的时候正好扫到了一眼,但真的非常像,我觉得我应该没看错,我当时还在想詹大人怎么这么晚还来守典阁……”
姚克俭闻言一个头两个大,她是詹虹的直属上官,宫中出此命案本就让人心惊,竟然还牵扯到了她的下属,无论如何,她都最好赶在魏阳殿查出眉目之前先了解真相,否则这顶乌纱帽指定是保不住了,詹虹和她姚克俭本人的项上人头也未必能保住。
思及此,姚克俭迈步向刑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