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我们不打扰师姐了。送你一束小花,谢谢你保护我们。”最后的小师妹捧出藏在身后的一束野花塞进月灼手里,然后一伙人转身就跑。
月夕笑着将花接过来,放到床头,然而再一回头,月灼已不在帐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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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山洞,暮夏的风吹过莲生的发丝,一切恍如隔世。
朱坛主死了,教众们也都死了,除了她以外,这次南下来到苍梧之野的所有人都死了。
她没能完成诅咒重黎的厌胜大典,没能完成教宗的嘱托,按理来说,她应该以死谢罪,回到总坛领罚。
但是她不想回去了。
万海学城的人将正清教众的遗体全部拖到了山洞外,莲生借了把铲子,在洞外的山谷里挖了几个大坑,让所有教众包括朱坛主的遗体入土为安。
这些人毕竟是她的同门师兄弟,她应该送他们最后一程,尽管他们没一个人看得起她。
莲生为他们盖上最后一抔土,突然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
他们已经全都死了。没有人能押送她回总坛领罚,也没有人能将在这里发生的一切告诉总坛。
她可以假装自己遭到凰族人袭击,迷路了游荡,在凰族游荡个三五年再回去。或者她也可以假死,埋身自己的衣裙下去,就当莲生和所有人一起牺牲了,然后她再也不必回去。
无论如何,她都自由了。
然而,她却感到茫然。
方才发生的一切迅速如幻梦:她念动咒语,然后凰鸟和龙升天,那龙不是她期待已久的形态,而是仿佛一只巨大而优雅的蚕蛾。
为什么会这样?真龙不应该是兔眼鹰爪、虾须鹿角吗?师父告诉她的一切都是错的吗?
她想不出答案,然而天光却渐渐亮了起来,这漫长的夜晚已经过去,万海学城的人似乎完成了收尾,开始下山散去。有好心的学女招呼她要不要下山去敷点药,莲生有些踌躇。月夕不见踪影,她并不信任这群万海学城的人,但她确实需要休养。
正犹豫间,一个身影却从山下飞奔上山。
“月灼师姐?”有学女招呼道。
莲生远远看着嬴月灼一路飞奔掠向山顶,然后停下来问了几句什么,便找了个地方开始刨土。
莲生见状顿时大惊失色,连忙跑近去:“你做什么!”
月灼看着赶来阻拦的莲生,手上一下没停:“我来刨朱进男的坟。”
莲生又惊又怒:“他已经被你们杀了!死者为大,你就不能尊重一下逝者吗?你难道还要将他挫骨扬灰吗?”
月灼停下手,朱进男被埋得并不深,此时已经可以看到他的全身,月灼扔开铲子,在他全身上下摸索起来:“挫骨扬灰不至于,我只是想找点东西。”
“找什么?”莲生问道。
月灼把朱进男的尸体整个从土坑里拖了出来:“我也不知道。他死前说,他见过我的追杀令,我想知道贵教为何要追杀我。”
“正清教对你下过追杀令?”莲生不可置信地说,“可能只是追捕令吧,追杀令是很少的。”
“骗你干嘛,真是追杀,那黑衣人真追着我杀。这更奇怪了对吧,贵教究竟出于什么理由,会下令追杀一个普普通通的八岁小女孩?”月灼低头继续检查朱进男的尸体。
莲生自己第一次接触正清教,就是八岁,数年之后她把正清教作为脱离家庭的手段,改变了命运的轨迹。而同样是在八岁,这个孩子却被正清教追杀。这样的巧合让莲生有些茫然:“确实,我似乎从未见过对教外孩子的追杀,大多数追杀令是在清理门户时下给教内弟子的。”
“怎么什么有用的都没有。”月灼在朱进男尸体上仔细搜查一遍,一无所获,气得踢了一脚。
莲生心里一揪。她到底是个念旧情的人,忍不住对凰族生出一些厌恶,冷笑一声:“那么多年前的追杀令,何况他又不是行刑人,他只是见过一眼而已,你指望从他身上搜出来什么?”
“那我怎么才能找到当年的行刑人?”月灼问道。
莲生有些厌烦。她刚打完一场背弃过往的仗,并不打算立刻就成为过往的叛徒,面对月灼毫无边界感的问询,忍不住口出恶言:“我不知道,也不在乎。你问我做什么?一边觉得我是恶人,另一边还问我信息,我看你倒是个不折不扣的蠢蛋!”
月灼本就焦急,听了莲生的话,怒气上涌,一把掐住莲生的脖子,莲生的长发也缠住月灼的脖子。
月灼手中动作一滞:“月夕,你怎么来了?”
“我不放心。”月夕气喘吁吁道,“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月灼松开手:“噢,我就问莲生几个问题。”
莲生掸了掸衣角:“看在月夕的面子上,我可以勉为其难地告诉你。跨过神恩河,去潞泽郡发鸠城,进到正清教总舵的藏书阁里,找十年前的竹卷,运气好的话三个时辰能找到。当然,通常在第一步,也就是渡过神恩河的时候,你就已经死了。”
月灼蹙眉:“还有别的办法吗?”
莲生叹了口气,想了想:“朱进男坛主若是能看到你的追杀令,一定是在总舵看到的。十年前总舵所有的追杀令均是由袁青罡舵主发出,你也可以直接杀到袁舵主面前找他问个清楚。只不过,袁舵主现在已经升为副教主,距离成仙只有一步之遥了,通常来说,你都进不了潞泽郡,就已经被他杀了。”
月灼似乎被这个提议吸引,陷入了沉思。
“比起这些,我更好奇的是,你是怎么活下来的?”莲生饶有兴致地盯住月灼,“教内一旦下达追杀令,不死不休,你当年若只是一个八岁小孩,怎么活下来的?”
“他们把我推进了江水里,我被冲走了,冲到下游才被好心人救上岸。”月灼回忆着,“所以那些黑衣人——你们的行刑人,大概觉得我已经死了。”
莲生点点头:“难怪。”
月灼蹙起眉来:“我之前没细想过,只当自己是失足落水,意外掉入江中。可是朱进男竟然说他见过我的追杀令。那么我当年的落水就或许不是什么意外,而是谋杀。可是我和贵教无冤无仇,隔着万里之遥,为什么会追杀到我头上呢?”
莲生也沉思起来:“是啊。正清教人一般都有清规戒律,不会无缘无故杀戮老弱,虽然你们是凰族,但没有为非作歹,也不至于被逼到如此境地。”
“我有一个好办法——”月灼突然眼前一亮,看向莲生,“你能不能把我抓回你们教里?也算你戴罪立功了。”
“……不了,大聪明,我现在可不想回去。”莲生垂眸。
月灼不死心:“那你能不能传个信给你们教里,就说发现了一只没杀干净的漏网之鱼?”
“阿灼,你这是要干什么?”月夕拦道。
“我想知道自己当年为什么被追杀,但那正清教老巢太远了,万里之遥,我懒得跑。”月灼说道,“我希望他们主动送上门来,再追杀我一次。”
莲生翻了个白眼:“怎么不把你懒死。”
月夕担忧道:“那你以后不得天天提心吊胆防着被人偷袭吗?何必将自己置身险境?”
莲生斜乜一眼:“不会的,你这位朋友看起来也不像什么厉害角色,当年十有八九是下错追杀令了。就算没下错,现在要总舵冒着九死一生的风险横跨神恩河、不远万里来追杀一个普通人,教里也没人愿意接这个活。”
月灼咂咂嘴:“你们现在人手这么紧张了?十年前你们追杀我的时候,派出的小队有二十多人。而且是跨河追杀的——他们是在我家门口把我抓走的。我从船上落入江水的时候,离临湘城码头还没开出百里。”
“二十个行刑人,跨河,来抓你一个八岁女童?”莲生也听茫然了,“而且没把你就地诛杀,要带你走?你身上有什么值得这么大阵仗?”
“你也好奇吧?”月灼眨巴眨巴眼睛,“快写信回去通风报信吧。”
莲生满脸抗拒:“我现在可不想被教里发现行踪。你找别人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