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天,石秀学士带着矿金徒女们继续未竟的开采大业,背着一箩筐叮铃咣啷的钩叉斧钺上了山。
月夕则留在山下营地里,在月灼和莲生之间两边跑,分开照顾两人的伤势。
月灼睡了一觉起来恢复了精神,正在拉伸腿脚。月夕注视着月灼头顶的那团云朵,此刻已经从乌黑闪电变得洁白蓬松,隐约透出澄澈的光来。
这团云似乎和人的心情有关系。月夕看向四周,师姐妹们每人头顶上都有一团云,有的大有的小,有的发白有的发灰,形态各不相同。
尽管还弄不清楚这个新被看见的云朵和下面连着筋络的银光究竟是什么,但月夕觉得它们应该是好东西。因为每当她静静注视她人的头顶云朵时,会在心中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亲近和安宁。就像自己浸入了小溪之中,而清澈的浅淡的幸福感一波一波向自己拍来。她甚至能听到浅浅的波涛声,仿佛天空中有条看不见的奔涌的河。
人们全身筋络发出淡淡的银光,而银光又通过头顶的云透出来。云的上方连着细长的线,细线像是小溪一样,从头顶的云朵连向遥远的天空。
月夕极目望去,天空的尽头,似乎隐隐能看到一座巨大的天青色瓷瓶,汇聚着所有人的像小溪一般的细线。
那或许就是灵乳瓶?月夕出神地想着。银光或许代表着人们灵台中的情绪或者情感什么的,而这一切都通过云朵和细细的水线汇聚到灵乳瓶之中。
然而,在营地里漂浮着的几百朵云朵和千万道银光之间,有一朵孤零零的黑色的云,来自莲生的头顶。
那都很难说是一朵云,既不洁白也不蓬松,更像是一块石秀学士曾从矿井中掏出来的沥青,黑糊糊沉甸甸的一团很实心的样子,有些毛边已经板结,有些毛边呈现出黑色的液滴状。
莲生周身的银光倒是很亮,她确实是灵力卓绝的祭司,即使是那团焦黑如沥青的云朵中,也透着无法忽视的炽盛银光。只是连接着她头顶云朵的细线也不是流光溢彩的,而是黑色的。
月夕眨了眨眼,一切云朵和银光都消失不见。她现在还不太能稳定看到这些,视野总是时灵时不灵。
月灼飞速恢复了精力,莲生却整日闷闷地不怎么说话,到了正清教既定的修炼时辰还是会去坐着,却会突然长叹起来,长久地趴在地上不起来。月夕试着问她要不要了解察心学院的日常心法,也都被莲生拒绝。
“莲生今天肯帮我通风报信了吗?”月灼趁和月夕来给她送饭的独处时刻问道。
“她已经拒绝过你了。”月夕提醒道。
“她今天脸色很差,怎么回事?”月灼一边开吃一边问道。
“想象有一个硕大的森林根系被连根拔起,现在莲生的灵台就是这样,木去土崩,地动山摇。”月夕远远看着莲生的灵台说。
“蛟族的毒草毒树,拔了不是好事吗?”月灼嚼嚼嚼,“用水流冲洗,冲出土里的肥料,在上面栽点好的植物固土便是。”
“你说得倒是对了。”月夕看月灼吃得香,也忍不住拿了块肘子,“现在她自己每日做的就是冲洗呢。”
此时莲生的脑内在进行激烈的互搏和审查,她往常所相信的合欢宗的法子、聚气的法子,统统都变得使不上劲。她觉得现在自己是空有力气但四肢被砍了的废人,心里极为苦闷。她想过自己创一些聚气练气的方法,却还是容易回到老路上,一来二去,她连自己的脑子都开始怀疑。但对月夕所说的心法,她也始终并不信任。现在她处于一个谁都信不到的阶段。
然而,月灼和月夕下午再见到莲生的时候,却是差点没认出来——莲生的一头黑发消散无踪,只剩一个白光光的脑袋。
“你这是要削发为尼,遁入空门?”月灼愣道。
“嗯。”莲生淡淡道。
“红尘俗世是最好的道场,实践是最好的悟道之路。躲进深山里闭门念经,能修出什么道来?”月夕蹙眉。
“我什么都不想要了。”莲生抬起眼,“我只想要空。”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二者一体两面,并不孤立存在。你若是割裂舍弃掉色,又如何得空?”月夕不解道。
“可我不想要那些。”莲生倔强地坚持。
“什么都不想要,会滑向虚无,那很危险的。”月夕看了一眼莲生的头顶,她那时灵时不灵的视野现在处于不灵的状态,看不见莲生头顶的云。
但她还记得那团如同沥青一般黏黏糊糊的黑云,以及那些纷繁的黑色细线。
“我有一个猜想。”月夕拉住莲生的胳膊,“你等我一下。”
“莲生,看看这个。”月夕从怀中掏出一块棱镜,注入灵力使其成为清定棱镜,递向莲生。
月灼看向莲生,又看向周围,没有看出任何异常。她凑上前去挤在莲生脑袋旁边看棱镜,然而透过清定棱镜的折射,两人也什么都没看出来。
“什么都没有。”莲生如实说道。
月夕拿回棱镜查看一番,确实毫无效力。
“我的灵力还是不够。”月夕突然想到什么,“走吧,我们去那个巨石大阵,在那里或许能显现得更清楚。”
……
三人再次走到神奔大阵的遗址前。巨石阵的中央,那个森林小阵还在,几只小鸟在里面饮水。
莲生在树林里浑浑噩噩地走着,倏地在阳光下看到那几块石头。那时她随意模仿凰族人的灵力结构摆的阵,根本没料到后来会经过这样一番天翻地覆的大变化。
“道法自然……”莲生看着石头喃喃,“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天地以万物为刍狗……”
月灼见莲生似乎在神游,只好开口问道:“月夕,你刚说的猜想是什么?你带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在那天化凰、化龙之后,我突然能看见一些之前看不见的景象——我能看见每个人头顶上有一团云,身上顺着筋络还能看到银光。”月夕说道。
月灼茫然:“那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但我猜想,那些顺着筋脉流转全身的银光可能是我们的神识或者灵力或者内在灵光之类的,而头顶那团云,可能显示的是心情或者情感。”月夕解释道,“我本想在营地让你们通过清定棱镜看看那些云朵和银光,但我的灵力也时灵时不灵,在营地显现不出来,所以我想着来这里,这个石阵当年就是为了神奔大典而建造的,应该能有一些帮助。”
月夕掏出棱镜,注入灵力,递给莲生和月灼:“你们现在再看看。”
森林里四下静谧,阳光安静地透过树冠洒在草地上。
莲生回过神来,接过棱镜,月灼也凑上去,两人这次透过清定棱镜终于看见了月夕眼中所见到的景象。
“你头顶有一团白云,身上全是银光。”莲生指着月灼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