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地面车抵达拉刻西斯号附近时,时间距离他们离开并没有过去多久。深不可测的漆黑天穹上缀着几颗明星,仔细看去,又好像只是达斯特环里浮动着的尘埃的反光。
除了附着式观测仪里依稀可见其轮廓的庞大舰影外,事前约定好在附近调查的另一小队不知所踪。
周围阒无人迹,唯有夜风呼啸而过,如同不久前沉入朽败的灰白里那声低不可闻的叹息。
薛熙泽从副驾驶上跳下来:“其他人呢。”
边野从地面车的备用物资中毫不意外地翻出个半旧不新的XSR:“他们在里面等我们。”
她一眨不眨地看着手里的XSR。
“……”薛熙泽一愣,还没来得及把心里的想法说出口,耳边就猝不及防传来声熟悉的“欢迎来到传说重临”。
再睁眼,他们正站在一处小径前。和身边人一样,薛熙泽也在落地时被套上了身诡异的兜帽斗篷。二人背靠深林高树,灰蒙蒙的雾气缭绕其间,活脱脱复古恐怖电影里爬出来的反派杂鱼。
边野伸手拉住他,熟悉的温度透过指尖汇入掌心,薛熙泽再次想起第一次见面时的那场宴会。
辉煌灯火下,乐声震耳,衣着鲜亮的男男女女淹没在醉生梦死的繁华泡影里。逐渐失真的欢声笑语浪潮似的将他们推来搡去,而那只挽住他的手就像他命中注定的锚点,成为这片虚假世界里唯一的火焰,引领他转过身,在针刺般的灼痛中直视洞外真实的光线。
他们会一同被释放。
他们必须一同被释放。
他在心里重复。
越过小径沿着古堡的环形楼梯往下,薛熙泽听见了隐隐约约的交谈声。
手上的烛火摇晃起来,黑晶曜铸成的墙壁就像被裹了层油布,一道又一道挣扎不休的黑影在底下群魔乱舞。
是无数个自己的影子——有作为“薛熙泽”在这个世界长大的自己,有扎着长马尾、在真正的洛里昂的垃圾堆里长大的自己,还有……那个自己舍弃的“爱”的“裂体”。
起起伏伏的“自己”被磨去棱角,揉搓变形,最终异变成一只只空洞的眼睛。祂们黏着在墙壁上、漂浮在天花板上,一直一直,死死地、一动不动地注视着自己。鼻间流淌着腐朽的臭气,他像是再次坠入了那片沼泽地。
这楼梯仿佛通往地狱。
——“阿熙?”
“!”
薛熙泽猛地回神。他这才发现走在前面的边野不知何时停下脚步,正回头望向自己。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他深吸口气,将那些莫名其妙的思想驱逐干净后再次看向墙壁——刚刚还蠢蠢欲动的影子现在老实巴交地追随本体动作,一点自己的想法都没有。
“没事。我没事。”
他说。
漆黑的兜帽被烛火镶上层暖色的金边,边野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倾身吹熄烛火。在薛熙泽的愣怔下,照亮两人前路的蜡烛只剩下一个。
边野反手拉住身后人:“我们走吧。”
“……好。”薛熙泽索性闭上眼,只循着他“真正的火焰”前进。
不能视物后,五感似乎都集中到了听觉上。耳边传来的交谈声越来越清晰,他们在争执。
“你还有脸说别人?我看你才是那个脑子最有问题的。”
——这声音是克莱因。
“大姐,我知道你的超人智慧时常随着你惊人的记忆力掉线,但我以为你至少记得我的名字。”
——是苏泽在说话。
“……我以为你应该对大家记得你名字的原因有些自知之明。”
“研究员已经开始排查世界线的记录。西弗绪,如果你在这里失败我不介意先按照你的说法给他换个世界重新开始。”
——这声音是……
薛熙泽下颌绷紧,心跳擂鼓似的敲进太阳穴,在颅内横冲直撞,震得他大脑嗡嗡作响。
是黎铮的声音。然而下一秒,另一个名字从心底涌现,突兀地占据了纷乱思绪的正中央。
瑞瑟得的实验室里充斥着令人不快的消毒水味道,目之所及一片陌生又熟悉的冷白。
他微微低头,对上双亮得惊人的绿眸。
“……席熔?”
身穿白色无菌服,戴着画有火炬蛇瞳纹样胸牌的少女朝他歪头一笑,翡翠绿的眼睛闪闪发光:“你好呀,祁队。”
“你……”
席熔朝他比了个嘘的动作,一串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心形粉水晶从左手腕滑出,她又抱歉地笑笑:“我听说你在到处‘乱扔垃圾’,有兴趣换个部门吗?”
“……什么?”
“我是说,”席熔的笑容益发灿烂,“你愿意成为LRB-003号世界线的守序者吗?”
“我的血系不在守序者范畴。”
席熔耸耸肩:“这很好解决。你只要说好或者不好,其他的不用担心。”
……
席熔。
薛熙泽在心里慢慢咂摸出声音主人的名字,嘴角咧开丝飘忽的弧纹。
边野的脚步停了。
开阔的大厅里,左左右右分列了三个和他们穿着同款兜帽斗篷的黑衣人,站在右首的那个反应最快,他鞠了个歪七扭八的抚胸礼:“欢迎来到传说重临。亲爱的卡罗莲娜,以及——我们的新伙伴,或者应该称呼你为……守序者阁下。”
克莱因朝他狠狠翻了个藏在兜帽下的白眼,三两步凑到边野身边:“亲爱的卡罗莲娜姐姐,你终于来了!”
边野颔首,目光直直指向火光里的蛇瞳:“德拉斐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