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尔夫为瑞瑟得工作近七十年，就算在布鲁安星人均寿命超过两百岁的如今，也称得上是鞠躬尽瘁大半辈子。尽管囿于自身能力，自从十二年前成为席熔的助理后他再无晋升。但好在资格够老，就连身为首席研究员素有天才之名的席首席都时不时得向自己垂询一二。于是沃尔夫心满意足，深感自己地位之稳固、能力之不可或缺。

尤其现在——由他们组负责的LRB-003号世界线项目里，席熔主动申请了监视者位置，意识长期处于未回归状态。因此在这千载难逢的时间里，沃尔夫便俨然一副项目组一把手的模样，言谈举止满满当当的居高临下，张嘴闭嘴都是“过来人”的“经验谈”。

然而……

为什么问题一个接一个出现？上次C01精神力同步率下降的事情才刚刚解决，这次居然……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沃尔夫盯着发过来的一连串监测数据，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连日来的飘飘然被又一轮突发噩耗砸得稀巴烂。

他眼前阵阵发黑。

年轻的初级研究员咽了口唾沫，下意识转头看向站在身后的金发研究员，得到对方的点头示意才嗫喏着重复：“LRB-003号世界刚才出现重大波动，疑似……疑似……原始节点异常。”

“原始节点异常？！”沃尔夫不敢置信地摸了摸自己油光锃亮的脑袋，尖叫：“这怎么可能？！LRB-003号世界线的守序者可是诺克托斯，他的血系是噩梦级序列一的厄菲阿勒斯，植入前的各项测试也是由席首席亲测的S级，无论从血系还是节点稳定性来说都不应该……”

“数据不会说谎。”金发研究员将初级研究员从身前扒拉开，后者如蒙大赦地吁出口气。

“席首席有告诉过你相关的紧急对策吗？”

沃尔夫急得像只被卡住喉咙的鸡：“预案，没有预案吗？！C01那次不是……”

“我们刚刚确认过资料，很遗憾，并没有找到跟本次突发异常事件相关的紧急预案，如果作为席首席最信任、最倚重的助理研究员的你都不知道的话，除非首席本人意识回归，不然……”

“场景重现还没结束吗？！席首席的意识还没回归吗？！那、那、那……我、我……”沃尔夫喘着粗气，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现在还有哪位首席在？”

金发研究员眼底溢出丝掩饰得极好的轻蔑：“TGD-015号世界线的纪首席现在应该在，需要我帮你叫他吗？不过沃尔夫，我有必要提醒你件事。”

“那赶紧去叫啊，磨磨蹭蹭什么！？”

金发研究员无视他的气急败坏，伸手拽住撒丫子准备跑路的初级研究员，自顾自补充：“如你所说，噩梦级的序列一是我们目前能捕捉到的瘟疫种里的最高阶血系，在相对稳定的条件下，本不应该出现任何异常波动。”

沃尔夫抿唇，明明是在温度适宜的室内，刚刚渗出来的一脑门子汗却像被隆冬里的寒风扫过般，顷刻间凝成冰碴子，扎得人头晕目眩。

他忽然有种强烈的预感，自己这漫长的职业生涯或许、大概、应该在今天就到头了。想到这里，这位前不久还支棱着羽毛“唯我独尊”的老资格忽然冷静了下来：“凯恩，世界线的记录在哪里？”

金发研究员——维克托·凯恩扬眉，垂睫掩去眼底的笑意：“那还叫纪首席吗？”

“先确认世界线的记录。”

“知道了。”

◇ ◇ ◇

“咔嚓”——

苏泽的精神图景里，从交错灯带间垂落下来的玻璃球按前后顺序龟裂开，蜘蛛网似的裂纹很快把圆润的本体分割成小块小块的残渣，纷纷扬扬如落雪般洒满圆桌和木墩。

空气瞬间被冻结。

克莱因和姜元瑾同时看向苏泽。

最前方的幽绿色火焰骤然亮起，紧接着一只黄金色的蛇瞳从右首第二的火焰里面蓦地睁开。

苏泽伸手扶了扶眼镜：“稀客呀，德拉斐尔。”

蛇瞳眨动一下：“洛菲列，迪耶儿，”顿了顿，将目光定格在苏泽身上，“——西弗绪，我想我提醒过你适可而止。”

苏泽浑不在意地耸耸肩：“怎么？你也要说我疯了？”

“……”蛇瞳可疑地沉默片刻，克莱因觉得自己居然从一只爬行生物的眼珠里看到了无语。

德拉斐尔：“你明知这并不是计划实行的最好时间点。德拉克里希和守序者裂体不见踪影，而你将我们的一切都压了上去。如果失败……”

“不会失败。”苏泽勾唇，一步一步走到首位的火炬边。幽绿色的火光爬上侧脸，烫手的蜡似的，将面皮上的五官浇注得模糊不清。

他再次扶了扶眼镜，语气平缓：“当然不会失败。”

火光随着眼镜上一闪而过的白光跳跃两下。

“毕剥、毕剥”——刚刚飘洒下来的玻璃碎屑掉进去了。

奋不顾身，飞蛾扑火般前赴后继、一往无前。

积羽沉舟，群轻折轴。

毁灭一切的，或许正是那些细若尘埃微不足道的渺小。

就像卑微的槲寄生能成为射向光明的宿命之矛。

“因为诺克托斯根本就不是噩梦级的厄菲阿勒斯。”苏泽说，“是您隐瞒了他的真实血系，我说的对吗，德拉斐尔。或者我应该称呼您为监视者，席熔席首席阁下？”

克莱因和姜元瑾同时转头，前者的眼底露出掩饰不住的震惊。

“……”

苏泽像是这才反应过来现场突如其来的迷之沉默。他再次耸耸肩，语调轻松：“我以为您风风火火地杀过来兴师问罪，就是没想要再隐藏身份了？”

其余三人：“……”

苏泽继续语不惊人死不休：“席首席，我真没想到连这种事情您都敢伪造。把被禁止的深渊级泰坦的血系降级为噩梦级厄菲阿勒斯投入使用，不愧是数一数二的天才研究员——但您这样费尽心思，真的只是为了那一个目的？以您的能力，完全可以将那段意识复制出来转移到其他世界线吧。”

克莱因看见蛇瞳慢慢闭合了一瞬，胸口忽然漫起丝怪异的熟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