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E031的“幻境”里摸到真相、被释放出来的“囚徒”从来不止边野一个,他也在洞穴里被解开了锁链,转过头、站起身,向着真实的火光而行。他背过墙壁上的影子,剧烈的光线使他痛苦,他却在火光中看见了另一个自己。
布满黑泥的巷子成为一条通往光明的窄门,而他带着对他说“我们一起走出去”的共犯,义无反顾地走了进去。
腕足花瓣似的合拢,隔绝了一切视物的光线。
“啪嗒。”
克莱因猝不及防被苏泽拉进了精神图景,险些原地摔出个丢人现眼的屁股墩:“什么情况?”
他们站在开阔的大厅里,交错的灯带间悬挂着的玻璃球因为不速之客的到来轻微晃动,撞击着发出咣当咣当的声响。
苏泽装模作样地叹出口气:“大姐,你是忘了我刚刚说的话吗?”
克莱因:“什么?”
“能拿出您在卡拉节上展现出来的超人智慧吗?”苏泽哀怨地看了眼紧靠着墙作壁上观的姜元瑾,“你在特米纳索找到的‘漏洞’,这里同样有。我用限域空间从E031身上拿了点小纪念品,你们知道那玩意儿的分析结果是什么吗?”
“……是什么?”
“泰坦心脏的碎片。”
黑泥翻涌,狂舞的腕足融合拼接,组成舞台剧演员的模样。薛熙泽牵着边野站在台下,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又一幕足以颠覆自己所有认知的真相。
起初,“演员”们的表演僵硬,泥浆从胡乱捏造的躯壳上滚落,坠入同样构造的舞台。就像积累多年的火山口喷发出来的黑色岩浆里的气泡,每一面都是过去的残象。
那是全然陌生但真实的过去。
属于真正的“薛熙泽”的过去。
姜元瑾皱眉:“那个疯子。”
苏泽耸耸肩:“所以真的,我不得不再重复一遍,我们真的中大奖了!”
“那你想过如果那个疯子反过来……”
“哦,他不会。”苏泽推了推眼镜,毫不犹豫地打断某些乌鸦嘴。
“他不会。”
他重复。
琥珀色眼睛的“他”出生的地方也叫洛里昂,处于那个世界的边缘,并不归任何一位守塔人管。因为长期遭受斯卡洛夫蜥蜴的侵袭,这里生活着大批具有斯卡洛夫血统的流祸之子。
“他”也是其中之一。
如果边野也能看见那些映在“气泡”上的景象,会发现这些过往和她曾经在格雷星的经历出奇相似。他们都像野兽一样长大,但后者最终遇到了她的小小太阳,而前者则走向了更深的黑暗。
“他”开始丢弃一些情绪,第一个被丢弃的就是憧憬。从此“他”的心中不再有任何梦想,“他”并不想成为谁,也不知道前路漫漫最终会走成什么样,“他”挣扎着活着,并不知晓活着的意义。
只是活着。
诺克托斯的垃圾场被铺上绝望的底色,里面全是梦想的哀鸣。
接着“他”又丢弃了满足、感激、博爱、善良、喜悦,黑泥的主体成形,无数心脏的破片从腔内流泻出来,有的变成腕足的微型脑,有的则流落在外和别的情绪组合成怪异的聚合体。
然后,“他”丢弃了爱。但“爱”却并没有被留在洛里昂。它在意识的世界里流转迁徙,不断找寻新的载体,最终止步于遥远的帝星——那是他的裂体,带着“他”的一部分情绪和某些记忆片段一同组成的某个崭新的意识。
最后,“他”丢弃了自己。“他”想看见不同世界的自己会用怎样的方式生存,“他”想知道自己的经历如果出现在别人身上是否能让那个“别人”成为新的“自己”。“他”把自己的意识拆解,将记忆删去,“他”成为LRB-003号世界线的守序者,铸造了一个名为“自己”的垃圾堆,并在这个垃圾堆上建立出一个新世界。他和他的裂体像兄弟一样在这个新世界长大,而那个“别人”则在遥远的荒星像当初的他一样出生、成长。
他们在新世界相遇。
宇宙无边无际,时光的洪流永不止息,所有人的未来不可估测。而你要像野草一样自由自在,肆意向上,野蛮生长——你是无尽黑暗的淤泥堆里孕育出的唯一一抹纯白。
是不落的晨星,是光辉灿烂的黎明,是照亮黑暗的眼睛。
“从不畏惧沉沦,因我自沼泽诞生。”
而那捧星辉,终究落进沼泽,托起了里面的沉沦者。
他捡到了她。
她捡到了他。
在名为“他”的垃圾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