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边野和薛熙泽回到属于他们的舱室时,拉刻西斯号正在穿越洛里昂的大气层。舷窗外透出层层叠叠的金红色剪影,薛熙泽反坐在高背椅上,手指嵌进藤蔓纹样里,指节微微发白。
边野拿着橙子靠枕,姿态随意地倚在床柱边。
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久到拉刻西斯号的第二轮广播结束,薛熙泽才将自己的脑袋从椅背后拔了出来。
“阿白……”他无意识篡紧手腕间的仿真蓝宝石珠串。
幻境里一点一点捏碎红宝石珠串的触感卷土重来,四散的粉齑洋洋洒洒,点连着点、线连着线,最终被具象化为杂乱无章的血管和交叉结构上的红色圆点。这些血管和圆点抖颤着在意识的海洋里扩散开,如同寄宿其中的活物无意识的呼吸荡起的漪沦。
一圈又一圈漪沦以薛熙泽为圆心往外蔓延,又仿佛是禁锢他的牢笼。
“我们是真实存在的吗。”牢笼的囚徒抬眼看向几步之遥的Alpha。
边野伸手撤去设定好的内装,手里的橙子靠枕消失,灰白的合金舱壁映入澄金的凤目,冰冷中带着丝无机质的金属质感。
“现在,你会从椅子上摔下来吗?”
薛熙泽愣住。
边野走到他面前,躬身和他额头相抵:“LRB-003号世界。”
“……”薛熙泽蓦然睁大眼,如果不是后颈和前额都被对方死死固定住,他可能要失态得跳起来。
微凉的手指擦过腺体边缘,就像雪地底下裹着的烙铁。
他后背登时起了一大片鸡皮疙瘩,灼烫的热度从接触点蔓开,组成一根根直刺向脏腑的尖针。心脏和肺部首当其冲,一个疯狂撞击,试图逃离锁住它的胸腔;一个拼命收缩,像个被拉得下一秒就要寿终正寝的风箱。
薛熙泽喉结动了动,艰难地咽下口唾沫。
边野金色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阿熙,我宣布,你被释放了。”
“……”
“但我们不会被沉溺于幻觉的同伴杀死,我们会走出这个洞穴。”边野将他翻了个身,舌尖抵上腺体,温热的呼吸淌过脊背,一根没有锐角的针似的,贴着皮肤摩擦、挤压,最后终于侵入到最薄弱之处,于是他被钉死在原地。
像一只不断挣扎的蝴蝶。
“我们一起走出去。”她说。
檀香味和安息香铺天盖地倾泻开,薛熙泽压下涌上喉头的闷哼,剪影就像真正的标本。
◇ ◇ ◇
姜元瑾在做梦。
梦里是他很久没有梦见过的场景,笼罩他整个童年时期的噩梦中的噩梦。
他梦见了流姜。
满身是血的流姜抱紧自己,浸湿额发的不知是血是汗还是泪。
力道让人无法呼吸。
抱住自己的人就像抓住了坠亡前的最后一根稻草,尽管这个稻草本身也脆弱得能被轻易折断。
他和稻草同样脆弱,同时颤抖时甚至分不清谁抖动得更厉害。
恐惧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被杂糅在一起,强行混合成一团再也不分彼此的淤泥。
淤泥沉入沼泽,掉进荆棘女巫的星辉永远照不进的泥底。
姜元瑾听见流姜喉咙里不断涌出别害怕三个字,很快,年幼的自己的声音也和这些咒诅似的“别害怕”重合在一起。
“别害怕。”
“别害怕。”
“别害怕。”
他听见他说。
他听见他说。
他们在泥底融合、分解、腐烂,用仅剩的骨殖组成崭新的躯壳。
新的躯壳腾起不吉的阴云,扫来死亡和瘟疫,盛放的玫瑰吞没整片大地。
“……叫什么?让我想想。”
“这是一个新开始。”
“嗯,属于我们的新开始!”
“先去洗干净。”
“……元瑾!”
“什么?”
“元瑾,以后你就叫姜元瑾!”
“重新开始的元,纯质无暇的瑾!”
“……”
“还有我的姜!”
……
姜元瑾猛地睁开眼。
苏泽坐在他旁边。他没有戴眼镜,一对灰白色的眼珠直勾勾盯着他。
姜元瑾伸手揉了揉眉心,半撑起身:“西弗绪。”
“阿姜,我们中大奖了!”苏泽发出声尖叫,满脸狂热,“谁会想到他是这条世界线的守序者!”
“……什么?”
“我是说,我们中大奖了!”嘴角弧度越翘越高,苏泽的声音和鸟语虫鸣的环境音重叠到一起,就像黎明时分的公鸡打鸣,“下一个斯科特,是这条世界线的守序者!”
“你不是说……”
“阿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苏泽的语调高昂起来,“在现在这条线上,监视者和守序者都站在我们这边,我们甚至找到了星星!”
“……”
灰白的眼珠渐渐被红色血丝缠绕,就像一汪本来死寂的潭水突然被倒入灼热的火油,火炬腾地落下,那层薄薄的光膜瞬间被点燃,轰轰烈烈,不死不休。
艳红的火光几乎将他吞没,然后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变成幽绿色。苏泽的五官在一片绿色的喷漆中变得模糊不清,整张脸如同烧融了的蜡,塌陷下去,最后溶解成一团马赛克似的灰黑流体。
流体蠕动着,发酵了的面团似的鼓胀起来。
——噗。
面团爆裂开,一双黄金色的眼瞳上下转了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