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驾借光！”对面面摊的铺伙计扛着条凳挤进来，袖口还沾着白扑扑的面粉，随着他的动作簌簌落在地板上。

高宴侧身让过伙计，目光扫过堂内时忽然顿住。

只见堂屋连同屋外的十张木桌早已座无虚席，茶客们或摇着折扇或低声唠嗑。

偏偏桌上的青瓷茶盏都空着，竟无一人唤着添茶。

他眉心微蹙，林雾齐开的又不是书场茶楼，满座的看客不买茶，这算哪门子生意？

正思忖间，眼角余光瞥见角落阴影里的动静。

林雾齐斜倚着椅背，双手裹着雪色纱布，远远瞧着倒像两只白胖馒头。

三勤正半蹲着替他解纱布，指腹沾着青绿色药膏，刚触到伤口边缘，林雾齐便下意识地蜷了蜷指尖。

高宴眯着眼，都能看见他额角渗出的细汗。

他心尖蓦地一沉。方才林雾齐的手一直拢在袖子里，不曾发现他竟然伤得这么严重。

难道自己之前给他包扎没有任何作用？

高宴正往那边走，想去看看林雾齐，忽然说书人拍了一声醒木。

“啪——”

醒木拍在案上的脆响惊散了他的思绪。

说书人折扇一收，抑扬顿挫的声调荡开：“那茶仙子最终化作漫山茉莉，每朵花蕊里都藏着粒白茶种。”

？

高宴愕然回首。

茉莉花蕊里怎会藏着茶种？

任是红茶绿茶白茶，无非是鲜叶采摘后工艺不同罢了。

把底下的看客当傻子么？

他下意识扫向台下，却见满座看客非但没觉出破绽，反倒个个眼睛发亮。

穿粗布衣服的汉子拍着大腿大笑：“花里长茶叶？那泡出来不得香煞个人！”

旁边戴瓜皮帽的老者连连颔首：“店家可有这茶？老夫想称二两尝尝鲜。”

高宴喉头微动，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角落空了。

方才还在换药的林雾齐已没了踪影，唯有三勤捧着药碗立在阴影里，朝说书人那边努了努嘴。

真想给林雾齐竖个大拇指。

“各位看官且瞧——”说书人抖开宣纸，一把墨绿间杂着雪白的茶叶倾泻而下。

“这便是那书生种下的仙子茉莉白茶，林东家费尽周折才寻得此茶种，一年到头只产得这几桶。”

惊叹声如潮水般涌起，门外挤不进的看客干脆蹲在门槛上，脖颈伸得老长。

“哇”。

“这得多宝贵呀，得是啥味道呀”。

下面的人再次惊叹。

店外的人越来越多，桌子坐不下了，纷纷挤到说书人周围席地而坐。

说书人刚舀起茶末，旁侧的三勤便摇响了铜铃，清亮的嗓音穿透人声：“这位便是寻得仙茶的林东家——”

话音未落，林雾齐已从人缝里走出来。

他换了件月白长衫，受伤的双手笼在袖中，朝满场看客拱手，袖口滑落露出半截雪白纱布。

不等有人发问，他已朗声道：“诸位好，尝鲜装半斤五十文，整斤九十文。”

“恁贵？”

前排的挑夫嚯地站起来，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咂舌声，几个穿粗布衣服的看客作势要离座。

“大伙儿先免费尝，不好喝尽可以不买”。

说完，林雾齐却朝三勤使了个眼色。

三勤立刻提着茶壶穿梭席间，琥珀色的茶汤注入空盏时，一股清冽的茉莉香混着白茶的甘醇霎时漫开。

有大胆的茶客抿了口，眼睛陡然亮起来，吧嗒着嘴嚷嚷：“再来一碗！”

三勤给在场的人分茶喝，有茶有故事，还是免费的，聚集的人越来越多。

高宴被身后人群挤得东倒西歪，他看了眼身后，发现铺子快挤不下了，中间的马路都快堵塞起来。

“扯甚玄乎！”

穿靛蓝棉袄的汉男人已撞开前排看客，蒲扇大的手掌攥着个油纸包搡到台前。

“老子前儿在你家买的茶，泡到第三回就淡出鸟来！就是这个小子卖的！”

男人扬手将茶包甩在说书人案上，抓起盏中茶汤便朝林雾齐泼去。

林雾齐侧身急避，受伤的手下意识护在胸前，终究慢了半分。

滚烫的茶水溅上袖口，他却只蹙了蹙眉，目光越过茶雾锁向高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