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说好手,曲葵比之我更细心,关于生长方面,很多都是她实践过后觉得不错,便记录在册带给我,像这样,将稗草拔下来揉烂重新塞回地里,可以使土地更加肥沃……”
“曲娘子读过书?”
程元渺有些好奇,在女子地位微弱的现下,她能做旁人没意识到的事情,已经是一种令人意外的思想独立。
曲大娘停了停手中的活,谈及女儿她总是面带赞赏:
“从前光景好的时候,也让她读了两年学堂,习了些基本的字,不至于是个睁眼的瞎子,后面她自己买书读,因此在总是会发表出让人意外的见解。”
“她的人生因为一次失败的婚事,仿佛停滞不前了,所有人都在指责她,好像她做的一切都是错的,因此她将自己关在房间里,闭门不出,即便是身体好些了,也终日避人。”
曲大娘有些怅然:
“所有人都说她蠢,明知男人大多都这样,还要赌那一丝真心,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折腾,把丈夫折腾进了牢里,以后谁还敢要她?太厉害了些,方圆百里的媒人怕是见了我都要绕道走了。”
若没有旧情支撑,曲葵未必不能及时抽身离开。
可始终是年少相伴曾经有爱意支撑的恋人,曲葵身为女子,难免有些念着旧情,这不是罪过,天性使然。
没有人能切身体会曲葵所经历的事情,在这种情况下,大多数人都会选择逆来顺受。
像曲葵这样敢于掀桌、破釜沉舟的却少。
她并没有因为耽于旧情,溺于过往,而改变决策,所呈现出来的也一直是个坚毅足以庇护一个家庭的女性本色。
程元渺想,要给女人犯错的机会,因为她们并不总是被宽容。
“大娘,曲娘子心里有事,身体的伤好了,心里的旧伤还未痊愈。”
程元渺温和点拨:
“只是做错一次选择而已,若是这样便能轻易打倒一位母亲,那也太简单了,只要坎过去了,从哪里站起来都不晚。”
言外之意便是,曲大娘也是一位母亲,她能在这样的时代下挣出自己的一番事业。
她的女儿在如此言传身教下,不会差到哪里去。
不得不说,程元渺的话极大地宽慰了曲大娘的心,一时百感交集,眼中满是感激:
“回头我就将您的这一番话告知她去,好叫她宽宽心。”
程元渺继续手里的活:
“到时候,您只需要给她找一些关于农事的书给她看看,想必不过多久,就能振作起来了。”
“想起您方才说的稗草,我倒想起一句俗语,五谷不熟,不如荑稗。”
《孟子·告子上》说,五穀者,种之美者也;苟为不熟,不如荑稗,夫仁亦在乎熟之而已矣。
五谷都是庄稼中挑选出来的种植良种,如果不能生长成熟,便连稗草都不如了。
孟子主张仁政,此意即,仁的养成也需得像五谷成熟一样,培育、践行、修养使其成熟,才能发挥其价值,否则即便本质优良,也不如尚有饱腹之用处的稗草。
程元渺笑容略微停滞,刹那间如醍醐灌顶,民贵君轻也许也由此而来。
曲大娘乐呵呵道:
“您说的那些我都不懂,要是我闺女,想来也能同您聊上几句!”
“瞧您晒得,回去定要用清凉膏药缓和些,下次您便在一旁看着老妇做便是了!瞧着天色不早了,老妇送您回去吧?”
程元渺忙摆手拒绝,整个人还沉浸在一种虚无之中,只有剧烈的心脏跳动让她觉得自己仍活着,只是步履一步实一步虚,跌跌撞撞回了崔宅。
一坐下来便开始将方才所思所想全都记录在册。
抬头看见庭院月光潋滟仿佛清澈水底,两边的竹影树丛簌簌。
崔迹长身立在月下,周围气势并无任何变化,程元渺下意识觉得他有重要的事要说。
对视间,崔迹开口道:
“我要出去一段时日,这段日子,你可自行去岳麓书院旁听,我已经提前同山长打好招呼,即便是院试不佳也无妨。”
“你要踏过的这段门槛,对我而言要解决实在谈不上困难,想读书,那便去读吧。”
银色的月光如水倾泻,落在崔迹的身上,将他花白的发间填满,眉目仍如旧时,只是那些嗔怒变成了一池净水。
古井无波。
那张面容儒雅,像一位真正的师长,谆谆教导学生。
程元渺嘴唇嗫嚅想说些什么,崔迹以为眼前人是无话可说,想来两人成为师生不过半年时日,彼此间还不算熟悉,临别赠言也实在太牵强了些。
初见时崔迹是一个人,临了别离也是他独自一人步入茫茫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