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元渺最擅长的便是等，可如今等待也成了焦灼的事。

还未入夏，气温已然变得燥热，蝉鸣声此起彼伏，衣衫再如何单薄，层层叠叠堆起来仍然是喘不过气。

崔迹没送她去考场，白日里也没见着。

询问麦冬和春色，二人也全然不知。

程元渺歇了心思，穿着薄如蝉翼的香云纱的袍子，静不下心来写字，素日里端正的笔迹，现在便如同狗爬一般，像是喝醉了才写出来的。

麦冬在院里招呼了一声：

“程元渺，有人找！”

程元渺擦擦额角的汗，趿着鞋朝着大门去，门外赫然许久不见的曲大娘。

想必是将家里的事打理明白了，这才腾出空来同她见上一面。

还不等说话，曲大娘就跪下来，要给她磕头：

“程公子，小女的事，多谢您从中转圜，老妇感激不尽……”

许久不见，因为自家女儿的事情，原本还算茂密的乌发也染上了星星点点的白，厘清想必也花费了一番气力。

程元渺眼疾手快拦住：

“大娘，您这是做什么？举手之劳罢了，您在农事上指点过我，也称得上是我的老师，不过回报您教授教导之恩，您太过言重了。”

曲大娘见程元渺执意不让她磕头，也不想强人所难：

“大娘真是不知道怎么谢您了，家里有的东西也就是那些，像您这样的贵人什么没吃过？家里养了十来只鸡，还有十来只羊，本想着全杀了给您送来，天气太热，又怕放不长久全浪费了。”

“不如老妇每日杀了给您送来？要怎么吃怎么做，您提前招呼老妇一声便是了！”

程元渺想到鸡、羊尸体堆积如山的场面，实在是无法想象，思及如此淳朴纯稚的心意，怎么也笑不出来：

“您不必做这些……”

“老妇家里条件有限，您就别推辞了，否则叫老妇的心里如何过意地去？”

曲娘子转移了话题：

“答应公子一诺之事，只要您开口，老妇便是上刀山下火海，也一定竭力给您办妥！”

“如今田里的庄稼已经晒得开裂，只待引水，公子可想去看看？”

程元渺有些意外，每日闷在崔宅，她差点忘了自己要做的事，忙不迭道：

“当然，我换身衣裳便同您一道去。”

农田里随处可见大面积正在曝晒的稻田，程元渺明白晒田的本意，学名晒垡，在晒之前还有一步，抽水出去后，趁着泥土湿润，用犁翻深一掌深，后面才是曝晒数日杀虫、熟化土壤。

之后才放水入田，半掌深，用耙打碎土块，再混合草木灰，或是豆渣一类的肥料，将二者好生混合，最后须得使泥浆细腻，田面水平。

“没错，正如您说的那般，不过后面我又加了一道，便是在最后一遍耙田的时候，撒入农家肥。”

曲大娘面带赞赏：

“您真是青出于蓝胜于蓝，夏肥一般是田菁和花生，冬肥一般是野蚕豆和野豌豆，听说北方用叫什么麦草来做肥，也不知道效果如何，麦子那不是粮食吗？用来做肥岂不是本末倒置了？”

一不留神将心里想的说出来了，大部分还是曲大娘告诉她的。

难免有些班门弄斧之嫌了。

程元渺轻咳了一声找补：

“麦草不是麦子，北方有草地，一般种植畜牧养殖的牧草，供牛羊食用，和咱们吃的麦子、面粉不大一样。”

曲大娘恍然大悟：

“原是如此。”

两人正说着话，曲大娘便示范如何引水，等谁灌溉上，便可以耙田了。

程元渺脱了鞋袜踩进地里，拿了耙子将土块敲碎，自出生起便金尊玉贵养着的少爷，没成想也有耙地的一日，土地踩上去，有力地承托起她的脚掌。

坚硬却又柔软，是从前未曾体验过的感受。

裤脚卷起至膝，上面程元渺只穿着细棉短打，做起活来倒也不碍事，只是露出来细胳膊细腿很是打眼。

叫人移不开视线。

养尊处优久了，失去的力气和手段也在这时候拿回来了。

她已经全然忘了是世家的少爷，还是苦读的书生，现在她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热衷耙地的农民。

引来的水带着淡淡的暖意，程元渺直起腰身擦汗时，酸爽可想而知，想来她也是亲自下过地的人，切身体验过农事，往后写起相关的策论和文章时，便更有底气了。

曲大娘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