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章没想到宋景川会亲自来,甚至来的速度很快。
雨已经停了,车没有开上营地,离帐篷还有一段路。
宋景川要帮忙,但被重章拒绝了,他只让宋景川搭把手,把贺宇舟放在了重章背上,光是站起就费了不少力气,重章一张脸煞白煞白的,但还是把贺宇舟往上托了托,慢吞吞地往车的方向走。
重章脚不好,山坡石子多,积水也不少,每一次崴脚都快要把人摔了的时候,他都会奇迹般地再次站稳,把贺宇舟往上托着,脚步慢慢地往山下走。
宋景川就跟在后头,听见他说。
“说什么健身也是骗我的吗?健身的人会这么重?”
“你在家里吃得也不多啊,是不喜欢我做的菜,没胃口,但其实你在外面大吃特吃了?你真的特别重啊。”
“你不喜欢,我以后就不做了,换你做给我吃吧,你不是说你的厨艺也挺好的?说起来我都没吃过你做的饭菜,该不会连这个也骗我?”
“以前没发现你这么爱骗人,不过你也就只能骗骗我了,换了其他人,你肯定骗不到。”
“贺宇舟,我的脚好痛,都是你害的,都是你不好……”
他絮絮叨叨一通,这句话后沉默很久很久,然后他轻轻开口说:“但我不怪你,我……”
宋景川靠近了些,才听清后半句。
他说。
我爱你,贺宇舟。
因为我爱你。
宋景川诧异地看过去,但重章却像什么都没说过一样,面无表情地走接下来的路。
贺宇舟被放置在后排,重章把他的头枕在自己大腿上,用外套盖住了他,哄小孩睡着似的拍了拍他的心口。
盘山公路转弯时,贺宇舟泛着青紫的手从身上无力地垂了下来,重章把他的手塞进了外套里,没多久,手又掉了下来,僵硬得绷直绷紧,重章皱着眉握住了他的手,就这样握了一路。
看起来好像不太清醒,但在宋景川问他去哪里的时候,重章说了句回家,把地址准确无误地报了出来。
上楼的时候,重章实在没有力气了,因此没有拒绝宋景川的帮忙,他们把贺宇舟好好放在床上后,重章还留有待人接客的礼貌,送宋景川到了门口,礼貌地说:“谢谢你。”
宋景川似笑非笑的,眉头始终没有舒展开,走前很不客气问:“不入土为安吗?”
重章“啪”地一下关门,把他关在了外头。
他洗漱好后,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回到房里,把暖气开到了最高,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他面对着贺宇舟,看了很久,空气很干燥,暖烘烘的,喉咙干痒,脸颊也干干的,可他摸着贺宇舟的手,还是觉得很冰。
重章抱着贺宇舟的手臂,找了个最有安全感的姿势睡觉,睡前说:“我会睡着的,你记得来梦里见我,好不好?”
这一晚也还是没有梦到。
但是重章已经没有再做噩梦了。
他淋了雨,吹了风,脑袋很重,醒了后,他不想起床,钻进了贺宇舟怀里,尽管他有些鼻塞,但他还是闻到了贺宇舟身上散发出来的浅淡的气味。
重章蹭地一下坐了起来,手忙脚乱地找遥控器,把温度降到了最低,惶恐不安地回到贺宇舟身边,揪着他的衣襟,不知如何是好地说:“怎么办,贺宇舟,我该怎么办?”
空调太低,薄薄的空调被一点也不暖,重章打着哆嗦,牙关咯咯咯地颤抖,他睁大双眼,就这样胆小地缩在贺宇舟怀抱中。
两人手脚都是一样的冰冷,重章如坠冰窟。
他好像发烧了,一会儿冷,一会儿热,一会儿醒,一会儿睡,昏昏沉沉,浑浑噩噩,等他醒来,睡意惺忪地抬头,看清楚贺宇舟脸的那一瞬间,他彻底哭出了声。
他抱着贺宇舟,先是小声哭泣,得不到安慰后,终于嚎啕大哭起来,泪水浸湿了贺宇舟的衣服,他又不敢哭了,闭着嘴,只好时不时抽泣一两声。
重章呜咽着,再次给宋景川打电话。
宋景川带着人过来时,门敞开着,重章不知道哪里去了,殡仪馆的人说话声音很大,站在床前讨论着需不需要立刻火化,他们用白布裹着人,搬运到担架上,走前和宋景川招呼了声,宋景川挥了挥手,香烟夹在指尖,烟雾随着动作在空中弯弯折折好几道。
人走后,宋景川把窗户全部打开,又开了空气循环系统,他去了阳台,等了一会儿,那些人从楼里走了出来,把担架搬上车,宋景川静静看着这一切,车离开了,他还倚着栏杆,烟一支接着一支地抽着。
过了三个小时,他接起电话,说了几句,他烦躁地把手机夹在耳侧和肩膀间,抬手扯松了自己的领带,把袖口挽到了小臂上,他重新拿起手机,一边和人交谈,一边在房子里乱转,客厅,次卧,书房,淋浴间……兜兜转转他回到了主卧,站在门口,目光一寸一寸扫视过去,而后他大步迈进房间,直冲衣柜,“哗”地一下,他拉开衣柜门,声响太突然,里头的人吓得抖了抖。
宋景川蹲下身,和躲在衣柜里的重章视线齐平。重章身上缠满了衣服,全都是贺宇舟的,他还拿着贺宇舟那天的外套,紧紧捂住了自己的口鼻,只露出一双惊惶的眼睛和宋景川对视,抖个不停。
宋景川把通话按到免提,拿到了重章眼前,电话里头很安静,没有人说话,他望着重章通红的眼睛,缓缓地露出笑容,残忍地说:“来,和贺宇舟道别吧。”
重章呆呆的,双手紧紧抓住外套,指节泛白,仿佛捂得紧些,能把自己捂死。
“我倒数了,”宋景川慢悠悠说,“3、2、1——”
“不要!”重章扑过去,抢夺他的手机,可宋景川话音落后,电话里头响起了嗡嗡的声响。
“迟了,已经火化了。”宋景川微微低头,眼镜链摇晃了下,闪烁冷光,他问,“你怎么不和他道别呢?”
“我……”重章半身跌出了衣柜外,双身狼狈地撑着地面,他怔怔地重复,“我怎么、怎么不和他道别呢?”
他抬起头,泪水簌簌而落,从眼尾顺着有些红润的脸颊下滑,凝聚在下巴尖上,成了饱满而晶莹的一大颗。
宋景川下意识伸出手,接住了这一滴摇摇下坠的眼泪,眼泪盛在掌心中,像是一颗昂贵的钻石,他缓慢攥紧拳头,抬眸望向重章。
在宋景川看来,那是很珍贵的眼泪,但是重章却流了又流,流之不尽,这么汹涌的泪,他哭得一脸平静,哭得鼻子和嘴唇都很红,时不时抽噎两下,除此外,总是很安静。
宋景川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重章:“单反泡水坏了,但是SD卡还能用,里面有东西,是贺宇舟留给你的。”
重章的手伸了过去,在碰到的前一秒,宋景川合拢手掌,不让他拿。
重章傻傻地看他,不发问,不争抢,手停在了他的拳头上方。
“谈个条件,”宋景川没有再扯先前那些恶心人的情话,直白地说,“我要你,也像现在这样,为我真心实意地哭一场。”
重章皱了皱眉,双手并用,掰开他的拳头,不费劲便拿走了SD卡,他低声说:“……等你死吧。”
宋景川轻笑一声,微眯了眯眼睛,愉悦地说:“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