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啊。我叫幸村精市,很高兴认识你。”
“很高兴认识你。”
真田其实并不知道幸村的名字怎么写,他姑且先记住了读音。目送幸村的背影离去,真田仰面躺在校场上,盯着天空发呆。
今天一大早母亲收到一封来信,面色一凛,就急匆匆地出了酒楼。真田本想追上去询问母亲究竟出了什么事,没想到母亲折返回来,把他也一并带去真田组的屯所了。
说实话,从他出生之日起就是母亲把他一手带大,那个在百姓间交口称赞的“会津城守护英雄”的真田局长,在真田本人的认知里并不比其他人多——即使那个人是他的父亲。
父亲这个词不过是两个汉字和一个符号,顶多再加一点日本传统中应该有的敬畏和仰慕,除此之外,再无其他。真田也曾设想过,长大后的他可能会加入真田组屯所,即使不能成为某番队长,那么也成为一名普通的队士吧。这样,至少在父亲闲暇之中想起来问他的时候能给他一个答复,告诉他,他的儿子正在追随他的理想,为幕府效忠。
在真田等着母亲和父亲讨论事情的时候,真田就一个人在庭院中百无聊赖地闲逛、胡思乱想,这才碰见了被长子缠上的幸村。
对了,刚才躲在树上的时候,母亲好像在找我。真田忽然反应过来。
真田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然而再听,却没有听见母亲的呼喊声了。整个屯所安静得出奇,只有偶尔飞来筑巢的麻雀和燕子扑棱棱拍打着翅膀的声音。
“怎么了?”真田忽然感觉有些不对,“父亲大人带队走了吗?”
真田认为用大喊来叫人是不雅的,遂一个人找了起来。屯所占地不小,好在真田方向感不错,也留下了树枝做记号,很快就绕完一圈,可悲的是,他毫无所获。真田询问看门的侍卫,但不论是他母亲还是幸村,都没有离开屯所。
“哟,你这野狗!”
真田听见这令人作呕的声音回过头去,方才被他砸伤的长子人高马大地站在他后方,投下一片阴影。
真田板起了脸:“我——”
他还没来得及说一个字,长子就把他推向地面,骂道:“艺伎馆出生的庶子也敢伤我?你打得过我吗!告诉你吧,我都娶妻生子了,你得叫我大哥!尊卑懂不懂?给我土下座道歉,不这么做的话就滚出屯所!”
真田内核强大,并没有狼狈地摔在地上,他用一尺半的距离稳住脚步,义正言辞道:“我可以因为无礼向你道歉,但你也应该因欺负人的行为向幸村道歉!”
“道歉?幸村?哦你说那个小姓啊,”长子换上一副怜悯的嘴脸,斜视着真田,道,“你好歹也是一半武士出身,父亲大人居然没告诉过你那种阶层就是我们幕府最看不起的吗?他们是被我们统治的人!”
真田一愣:“真田局长说的?”
“不然呢?”还不待真田说话,长子打了个手势,他的近卫纷纷对真田围殴起来。
真田的身上顿时出现很多淤青。
但和以往不同,此时的他,反抗意识尤为消极。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飞来的石头击中了近卫们的几块关节。近卫们还来不及辨别袭击的方向,就惊讶地发现自己全身陷入了麻痹。
幸村走了过来,他晃了晃手里卷起来的一卷文书,和颜悦色道:“长子阁下,局长大人正在叫弦一郎君去他书房,别缠着他不放了!”
长子见了幸村勃然大怒:“又是你!我和弟弟打架有你什么事!”
“打我是一回事,但如果是手足相残,局长大人可不会有所偏袒。”
长子直视着幸村的眼睛,不寒而栗的感觉再次攀上脊柱,他权衡再三,最后还是骂骂咧咧地恨恨走了。
“局长大人找我什么事?”真田自己站了起来,问幸村道。
幸村得意地把那卷文书展了开来,上面空白无一字,完全就是裁缝扔掉的一块下脚料。
真田微微吃惊,单看外貌幸村完全不是那种会做坏事的人,巨大的反差让他微微心跳加速:“连局长大人的命令也敢伪造,你胆子可真大。”
幸村毫不在意:“反正你救我一次,我救你一次,我们扯平啦。以后在屯所互不相欠。”
真田没有接话。
在光秃秃的池塘边,夕阳的余晖落了下来,漫反射的水波纹照进眼底,风飒飒地吹动两位稚童的衣襟。
“听说你想当一番队队长?很好的志向,”半晌后,真田开口道,“但今天我才清楚,暴力、不公……反而是这·个·幕府正在追求的东西啊。真田组可能不是我效忠的对象,我要和母亲离开了。”
幸村连忙拉住真田的羽织袖:“等一下!”
真田被他扯得一绊:“怎么了?”
幸村却犹豫起来:“你现在不能走。因为……”
真田疑惑地歪了歪头。
既然已经撒谎了,那就再说一个谎吧。两个谎言叠加,虽然圆不上,但如果能叠出一个梦境,或许能在这个梦境之中保护他吧。
“因为……局长大人也想让你来改变幕府!”
真田的眼睛慢慢睁大,欣喜之色,简直溢于言表了。
“当真?”
“当真。只是在此期间,你得留在南苑习武受训,不能见家人,包括……你的母亲。”
“我的母亲大人怎么说?”
“她同意了。”
这点要求在真田看来还算可以接受,他点点头:“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