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并不是海堂退缩的理由。
海堂对持久战有绝对的信心。既然手冢大名不让他杀人,那就不要硬碰硬,用蛇一般的纠缠让真田窒息而死。
弧形的轨迹蓄势待发。
“太天真了。”
海堂瞳孔骤缩,真田说话着的身影如同离弦之箭,在海堂的视网膜上残留成黑色的虚像。
他忽然闻到了铁锈的味道。
什么?
海堂的眼珠斜向下一瞧,虎口正在渗血,深红的星点正顺着刀柄的螺纹蜿蜒而下。
他什么时候挥刀了?
海堂无法理解。为什么无法看穿他的行动模式?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海堂的呼吸节奏变了。当“其疾如风”再次袭来时,他只能跟着肌肉给他的记忆后撤半步,当刀柄传来冲击后痛觉才传入他的大脑,随后才听见,自己肩胛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一声。
海堂踉跄着后退,但真田冲刺的脚步带着热风,显然要与他一决胜负。
要来居合吗?
海堂右腿肌肉猛然收缩到极限,脚踝以违背人体工学的角度扭转,摆好了姿势。
“来吧!”海堂发出毒蛇吐信般的嘶鸣,怒喊。
真田大喝:“到此为止了!”
哐!
二人交错而过。
真田保持着挥刀后的姿势静止在原地。
他背后的海堂亦是如此。
只不过,海堂的刀身断成两半,碎裂一地。
海堂仆倒在滚烫的地面上,耳边嗡嗡作响,勉强听见真田前往小书院周围寻人的焦急步伐,以及他穿透热浪的低沉嗓音,对他说“勇气可嘉”。
称赞吗?
天然理心流的二人,会拐弯的黑龙斩和龙卷风蛇刀,相似的战斗观……真田组的副长,果然是他值得切磋的对手。
代表着奇兵队的总督军衔的徽章硌在胸口,海堂此刻,终于明白了不二将他送来此处的用意。
但是,为时已晚。
因为内脏受到重击,海堂每次呼吸都像吞下烙铁,他的眼前不自主地泛起了黄绿色的光点,
模模糊糊中,那个男人仿佛在对他说话。
结束了吗?
“海堂,”青学组局长·手冢国光的脸庞清晰地浮现出来,告诉他,“蛇只有蜕皮,才能成长。”
+++
“Fufufu……”
不二笑了起来。
“幸村,”他用手肘撑在柜台上,双手托着自己的脸,一脸无邪地说,“还需要我再提醒你一下我是个叛徒么?”
不知是不是错觉,幸村觉得香炉中的檀香浓了三分。
血流争先恐后地涌入太阳穴,让他有些眩晕。
“海堂是你故意放在小书院的。”幸村意识到。
不二的脸上浮现出更大的笑容。
“但这正是我不理解的地方。”幸村继续说,“既然你了解真田的实力,又为什么要拿自己的继承人去他刀下送死呢?”
不二似乎也觉得檀香过于浓郁,用玳瑁镊子掐灭了烛芯。
“正是因为我了解真田,才不认为海堂会在对决中输掉啊。”他说。
+++
真田鬓边的碎发飘落在地。
他回过头去,见海堂如同从地狱中爬起的修罗,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的身后。
他手持一根软鞭,上面插着碎裂的刀片,刀片上带有方才偷袭他得手的血迹,用喑哑的嗓音大吼:“若是连你都战胜不了,我海堂薰……也就到此为止了!”
像挣脱枷锁的蛟龙一般,银色的光点撕裂空间,朝真田呼啸而去。
真田调转黑龙刀刀锋应战。然而,虽黑龙斩然能够根据二次挥刀的气流改变方向,对软鞭这类流动的弧形实体轨迹却有些棘手。
而且,真田说不上来,海堂的气势有哪里改变了。
“再来几次都一样!”真田再次将他打倒在地,阴影笼罩于海堂身上。
海堂毕竟处于残血状态,有些实力的天堑并非靠觉悟就能弥补。他的视线染上了血色,凭感觉来说,身上至少碎了五根骨头。
但是。
“哦啊啊啊啊啊啊——”
海堂再次站了起来。
真田此时也不急着去找佐助和切原的行踪了,他如海堂所愿,和他对战。能在居合落败之后卷土重来,单论这点,真田很欣赏海堂身上不屈不挠的品质。
“你是个值得交战的对手!”真田由衷道。
一次、一次、又一次。
海堂无数次倒在真田的刀锋下,却无数次地站了起来。
“没有用!”真田大喊。
海堂却笑了。
他发现了战斗的关键点。
“嘶——怎么了,真田组的副长大人,”左脸贴着灼热的路面,海堂说,“为什么不一击杀了我?”
+++
“弦一郎很强,”幸村顿时不悦,以不容置喙地语气反驳说,“不要小看‘最强武士’,不二。在我们国家,没有人是弦一郎的对手。”
不二呵呵一笑:“你果然很喜欢他。”
“客观来说也是如此吧。”
“的确,”不二说,“但是,任凭真田的武功再怎么高强,不要忘了他在毛利藩主的武家屋敷里关了整整十年。在实战方面是一张白纸的他,拿什么胆量来杀死杀人无数的海堂呢?”
幸村无语凝噎。
不二惯会操弄人心。他支起身子,重心越过柜台,在诡异的香氛中慢慢靠近幸村的耳朵,喃喃道:“你可曾后悔过这个保护他的决定?”
幸村拧着细眉,估量着此时真田已经被被海堂硬生生拖进了消耗战。虽然不至于丧命,但这场仗真田组输得太难看——尤其是当着不二的面。
事到如今,唯有这么做了。
“佐助其实在你身边,对吧?”幸村说。
不二一愣:“忽然这是在开什么玩笑啊?”
“如此看来,青学组的战略也没有那么神秘嘛。”幸村耸了耸肩,长舒了一口气,道,“兵分三路:表面上的押解队消耗双方的主要战力;海堂单独行动,作为第二只诱饵;而你,不二,作为手冢公私兼备的亲信,带着真正的佐助守在这里。低估手冢的善良程度了呢。他居然连一丝风险都不愿意让真田的侄子承担!”
“听不懂幸村你在说什么,”不二有些不明白,但这不妨碍他打开柜台的隔板,给幸村让出一条通往香料铺里端的黑黢黢的道路,“不过,如果你真的认为我带着佐助,可以进来看看哦。虽然我也不确定你进来之后会受到什么攻击。”
“不用了。”幸村谦让道。
在不二眼前,幸村的身影逐渐模糊。
不二看着那个蓝紫色头发的俊美少年如晨雾一般消失在眼前,光影尚存的地上,又变戏法般地出现了另一个银发的少年。
“啊……”不二的脸上少见地露出了好战的表情。
“噗哩。”仁王站在香料铺中,说,“幸村局长给我的任务,就是看好你,不二周助。”
+++
哒、哒、哒。
自从十余年前真田先代投奔毛利先代藩主,真田旧宅就冷落了下来,连下人也一并被打发走了。
幸村踏着木屐走在布满尘灰的地板上,感慨真是时过境迁,以前的他还趴在扶手上玩过滑滑梯呢,现在居然如此破败不堪。
他如同回家一般顺利地走过宅邸内部错综复杂的格局,循着那道微不可察的啜泣声走去。
拉开红木衣柜,幸村在隔板上看见了那个蜷缩着的小男孩。
“你是谁?”佐助抱着膝盖,瞪着水灵灵的大眼睛看着幸村。
“别怕,”幸村摸着小男孩和真田一样深蓝色的头发的发旋,温和道,“我是来救你的,小侄子佐助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