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声金属相撞的声音传来,真田转过最后一个转角。
“幸村!”
扑通。
白石藏之介扑倒在了地上。
真田瞳孔骤缩。
这个清水寺的宴会厅已经成了血涂的地狱,幸村站在歪倒的屏风旁边,周围是一圈死状各异的浪人。
凡是真田刚在此处见过的面孔,橘、千石、亚久津、伊武、忍足……此时全都没了声息。
而幸村,他浅葱色的羽织沾染了斑驳的血渍,幸好呼吸平稳——他完好无伤。
幸村用袖口擦了擦颊边被溅上的血,浅笑盈盈:“意外地好用呢,你的刀。”
真田抬手接过他抛来的物什。
是他的黑龙刀,上面没有血迹。
真田一言不发地收刀入鞘。
他完败了。
幸村不仅毫无察觉地把他的随身物品拿走的,还在未使用兵器的状况下,把佐幕的浪人灭得只剩真田组一个组!
真田这才知道,幸村临走前那句“我来解决”并不是玩笑,而是有意让真田见识他的能力。
他的实力……异常可怕。
“戌时了呢。”幸村弯着眼睛,重新系好护额,轻松地朝真田走去,明知故问道,“咦,真田,你不是辞职了吗?怎么又回来找我……”
呼——
就在幸村放下警戒的时刻,一把小刀破开空气,从濒死的白石手中尖锐地向幸村的后颈飞去。
“小心。”
真田敏捷地拉过幸村,“咔”地一声,拔刀切断了白石的喉咙。
“呵啊……”
如同毒草般的光辉在白石的眼底逐渐消失。
幸村本以为白石早已阵亡,略微有些吃惊。然而,幸村很快发现,白石最后的表情似乎想要向他传达什么。
只是,等到幸村意识到这点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那把飞刀并不是要他的命。
……而是埋藏在水底的、快要腐烂的,他的过往。
在真田面前,他的羽织从左肩滑下后背,施施然飘落在地。
真田倒吸一口冷气。
与幸村清丽的面容不同,他的后背覆盖着密密麻麻的刺青。
幸村脊背居中的位置刺有一朵巨大的彼岸花,花束在破碎的长夜中摇曳绽放,随着幸村的长大,已经被拉扯得有些模糊。
在刺青之下,则是一片狰狞的伤疤。
坑坑洼洼。
是陈年的烧伤。
“幸村局长,浪人横行的幕府确实不是我想要效忠的对象。但是,这个真田组,有一个我想要为其效忠的人。”
幸村听见真田这样说着,一时还没反应过来。
他脸上呈现出半秒的空白:“谁?”
“宴会上的薰香能操纵人的行动。那是你弄的吧?”真田试探着问,在破解了幸村的微表情后,他继续道,“果然如此。你垂手就可以杀人,之前以貌取人,我非常抱歉。请允许我撤回辞呈,从此往后,我愿为真田组效力——这是我真田弦一郎一生的请求!”
在空无一人的清水寺,真田以膝盖触地,向幸村行了上层武士才可以接受的礼。
幸村俯视着真田。
“我知道了。从今往后,”幸村道,“你必须无条件服从我的命令。无论是非,无关尊严,哪怕下令让你杀死我,你也要毫无悔意地照做——正如你在方才的‘测试’中做的那样!”
“是!”真田毫不犹豫地答道。
不待幸村做出回应,真田站了起来,将自己的外衣脱下,罩在幸村身上。
“好了,”真田又取下附近的火烛和酒罐,将寺院的一角引燃,道,“夜晚风大,我们回去吧,局长。”
“等一下。”
真田回过头。
幸村站在火光中,脚下未挪动一步。
“你就不好奇我的过往吗?”幸村平静地开口,“关于那片刺青的事。”
“不。向局长大人打听他的往事是不敬的。”
幸村一时失语。
他站在原地与真田对峙,过了良久,才犹豫着开口。
“还是应该让你知道吧。”幸村说,“正如伊武所说,我是真田先代的小姓,而你,真田弦一郎,是真田先代的——”
“幸村局长!”
真田忽然大声喊道,把幸村都吓了一跳。
“干什么?”幸村没好气地问。
“于你的武士而言,过去的事情是毫无意义的。”
“为什么?”幸村问。
静谧的夜晚中,只有木材在烈火中燃烧的“哔啵”声砸落在二人之间,火光照映着真田的脸庞,在那一刻,幸村看见真田的嘴唇上下开合。
他知道,曾被他亲手推走的那些东西,再也回不来了。
“因为我,”真田弦一郎道,“我失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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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日,乃延和十一年五月初三。
清水寺大火,四个时辰后方被扑灭。待真田和幸村返回屯所后,柳莲二率领的一番队活捉了所有暗杀者,经过严酷审讯,各路浪人势力被连根拔起。真田组从此一家独大,成为了幕府唯一的、也是最得力的走狗。
——而且是连自己人都咬的疯狗。
同时,真田组成了比幕府大名更令倒幕派恨得牙痒痒的存在,其“无死角”的传言在全国迅速扩散,声名鹊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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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死角”是存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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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呼、呼……”
经过整夜的奔跑,那个少年终于翻越了最后一座山,抵达了目的地。
——长州藩。
门吏二人看见这个少年个子不高,衣衫褴褛,还留着一头狂野的红发,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就独自在野外游走,怎么想都很怪异。
他们对视一眼,便上前盘查,然而还不待他们开口问话,少年就跌倒在了他们怀里。
“我是「四天组」的五番队长,于陷落的清水寺服从局长命令,从后门独自脱逃。”远山金太郎的眼前浮现出两具被烧得焦黑的尸体,痛苦地哽咽着说,“让我见你们大名!”